遊夏終於握住了那顆圓潤溫熱的骰子。
表麵層層紋路流淌著規則之力。
“虛偽的神明將會以最煎熬折磨恐懼戰慄的死法，徹底死亡。”
該事件發生的概率為零，於是骰子轉動。
神明開始變形。
還在哭泣還在流血的眼球變成了渾濁的肥肉，潔白的羽毛變成灰褐色外皮，乾淨聖靈的神明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蛆蟲。
沒有頭顱與身體的分界線，隻有一節一節蠕動的肥胖，曾被它視為連線信徒的愉悅小洞此刻繁殖全身，洞內褶皺層層，黏膩的收縮著。
復活的高維生物不需要引領教導，就能自動鑽進這些洞裏，貪婪吸取著味道。
一邊進食一邊獲得快樂，每咬下的一口肉都是至高無上的愉悅，就像是它們它們還處於低等文明時，第一次得到神明的庇護。
越來越多的高維生物出現，每個角落每個縫隙，復活之後的源源不斷成為了神明死亡的助推器。
褶皺的蠕動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幾乎已經停滯不動。就那麼張著，像死掉的眼睛。
渾身被血浸透的遊夏垂眸看著腳下的慘劇，看著另一個自己在規則之力的作用下出現，同樣的身形，同樣的姿勢，走到蛆蟲的麵前。
然後當著神的的最後一絲意識，碾碎了所有高維生物。
白鳥散開，碎成金色光點，落在每一個還活著的玩家身上，傷口癒合，臟汙洗凈。
原來神明最害怕的夢魘，不是被殺死，不是被遺忘，不是被那些曾經跪在腳下的人踩進泥裡。
遊夏伸手接住一點金光，看著它融入掌心，嘴角輕輕上揚，“是我啊。”
“恭喜玩家遊夏成功通關終極副本。”
播報聲出現時，這顆承載了無數罪惡的星球緩慢褪去副本外衣，露出原本的模樣來，沒有深淵之下的城市，隻有堆積成塔的屍體。
曾熱衷於觀賞玩家痛苦的高維生物此刻全部死絕，是遊戲的手筆。
它們疊在一起，以最淒慘恐怖的死狀橫屍荒野，縈繞不散的腥臭怨氣在空中盤旋，偶爾閃回幾個細碎的畫麵，像被剪碎的膠片，零星漏出恐懼的慘叫，無助的哀嚎。
在場玩家們注視著這一幕，沒有什麼大仇得報之後的痛快，隻有深深的沉默。
報仇了又怎麼樣呢，他們還是回不去。
狼在地上翻了個身，都快沒氣的人了，竟然還有餘力說話。
“都結束了，該回遊戲回遊戲吧，反正高維生物沒了，我們以後也可以過得輕鬆點，就當是……”
就當是沒有今天這一遭。
剩下的話頓了頓還沒擠出來，便被另一道聲音打斷了。
“通關終極副本的獎勵竟然隻是升維，那我不要了，換成其他的。”
遊夏的嗓子還是啞的，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的在廢墟上迴響。
“之前不是說能回家嗎，你別糊弄人。”
然後車票出現了。
沒錯，就是玩家們心心念唸的車票，薄薄的，邊緣泛著銀光。
不管是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隻剩一口氣的，每個玩家都有，非常公平。
狼看著麵前的車票，手在發抖，生怕是自己的幻覺。
當他終於攥住的時候，眼眶紅了，望向遊夏，張著嘴，想說些什麼，結果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婪星周圍沒有提供光源的行星，永遠都是暗暗的。
所以當花瓣彙集在遊夏腳下時，光也就出現了。
比所謂的神明更接近於神。
恍惚中，狼竟然有種跪地拜服的衝動。
“跪什麼跪，不許跪。”這道曾被人說過的話再次響徹耳邊。
狼一個激靈站穩，伸手抹了一把眼中熱淚，沖遊夏大喊，“前輩，再見！”
其餘玩家也拋棄了以往的疏離矜持，用熱切的目光跟遊夏做最後告別。
“再見了大神。”
“後會有期前輩。”
“謝謝你厲害的玩家。”
遊夏輕輕對他們頷首，算是回應。
再見，萍水相逢的朋友。
紅光挨個降下，將僅存的玩家帶走。
隻剩下遊夏孤零零一人，他也懶得繼續維持形象，任由花瓣散開，身體向下墜落。
太累了。
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遊夏閉上眼，在心中估算自己還有幾秒會砸在地上的時候，他聽到了姍姍來遲的第二聲播報。
“恭喜玩家遊夏完成隱藏任務。”
“獲得獎勵：靈魂重塑。”
獎勵落入耳中，遊夏驟然睜開雙眼。
比花瓣來得更快的，是一隻手。
手掌寬大結實，溫熱觸感自交握處傳遞。
不是幻覺，而是真切存在的。
“小夏。”
手的主人用著他最熟悉的嗓音最熟悉的語氣，輕聲道：“我回來了。”
很難形容此刻遊夏的心情，直到雙腳踩在柔軟的屍體上，他錯亂的意識似乎才終於回籠。
時光想要回溯，遊夏身上卻已經沒有了過去的影子，他反射性收回仍被緊握的手，躲掉了那雙滿含心疼的眼，連連後退幾步轉過身去。
聶紹元不改耿直本性，一把按住遊夏肩膀，強硬逼迫他轉回來直視自己。
“小夏，不是幻覺，我真的回來了。”
他抓住遊夏的手去摸自己的臉，妄圖以此說服他，“你看，我就在這裏。”
遊夏繼續抽回手，眼睫顫抖著下垂，蒼白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瘋癲的神性自他身上褪去，柔軟的人性因為埋得太深，還沒來得及被翻出來，遊夏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活生生的同伴。
對於聶紹元來說，他和遊夏的分別隻有很短一段時間，所以他的記憶仍留存在那場慘烈的自我獻祭中。
他以為遊夏是在為這件事生氣，於是彎下腰，極力將語氣放輕，“對不起，我知道當初我的行為太過偏激，讓你傷心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以後再也不會了，還有葉舟他們，肯定也不會了，你能不能原諒我們？”
“喂喂喂，我說你這道歉太沒誠意了吧。”
這散漫腔調一出現，就知道來人是誰。
葉舟自撕裂的黑洞空間中走出，身後是唐依柔，兩人辛辛苦苦終於完成任務拿到通行證，結果遊夏的終極副本就結束了。
氣得葉舟又罵了遊戲好幾句。
不過一見到遊夏以及對麵的聶紹元，他臉上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快步走過去一手攬住一個，“好久不見啊好久不見，真是讓人激動，聶隊有沒有想我啊？”
嘴上問聶紹元，實際暗戳戳點遊夏。
略慢葉舟一步的唐依柔走過來，看著停留在記憶中的同伴又重新出現在眼前，她緊繃的表情也變得鬆懈。
聶紹元先是很認真的回答葉舟想了，然後又對唐依柔說了一句，你看著瘦了。
唐依柔微愣，隨即輕笑：“沒事，多吃點就能補回來。”
“是呀是呀，好不容易大家團聚，突然發現小白怎麼不在，得跟王曉明說一聲讓他把人送過來，順便準備點好吃的犒勞犒勞我們，給遊戲解決了這麼大的麻煩，讓它回報一頓飯不過分吧。哎哎哎小夏你去哪？”
葉舟發揮話癆本性，自顧自說了一大堆，結果沒得到回應隻得到了遊夏掙脫他的手向那個被撕裂開的黑洞走去。
唐依柔往旁邊讓開一步，看著遊夏不言語。
聶紹元倒想把人攔住，但他的動作沒葉舟快。
葉舟一把攥住遊夏的手腕，臉上還是笑著的，弧度卻漸漸緩了下去，“你還在生氣？”
雖是疑問句，語氣卻更像是陳述。
遊夏轉過身，目光依次從三人臉上掃過，帶笑的，平靜的，眉頭緊鎖的，不同的表情卻有著相同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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