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想上班了……”
一道拖長了腔調的抱怨突然響起,就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
沉寂的辦公室裡冒出來越來越多的不同的聲音。
“又要加班,真的好煩。”
“這個方案我都改了十遍了,結果還是不行。”
“到底是誰批的資料圖紙,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錯誤。”
“客戶竟然讓我去陪他喝酒纔在專案合同上簽字。”
“我都一整天沒閤眼了。”
“好累,好累好累啊……”
透過身側玻璃的反射,遊夏看到原先還勉強維持著上班模樣的鬼同事們一個兩個都扭曲了形態。
有的拆下自己的兩條手臂不停在鍵盤上拍來拍去,有的站在桌子上倒立過來用頭去敲擊電腦,還有的……
乾脆把所有資料和檔案全部撕碎,一塊一塊往嘴裏塞著,麻木的咀嚼著。
相比之下,唯一還維持著正常人模樣的遊夏反而成了異類。
遊夏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陰冷的視線正在如影隨形的纏上自己。
辦公室看起來已經不安全了。
還要繼續待在這裏嗎?
遊夏往門外掃了一眼。
走廊處依舊是濃稠的黑暗,比起擺在明麵上的危險,未知似乎更加危險。
起碼遊夏可以確定,隻要自己能維持住人設,不露出絲毫疏漏,周圍這些虎視眈眈的“同事”就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遊夏端著杯子,裝作毫無所覺的情況從群魔亂舞的鬼怪中間穿行而過。
然後步伐穩定地走到工位上,繼續一屁股坐下繼續工作。
鬼怪們:不是,都這樣了你還不跑?
噠噠噠。
鍵盤敲擊聲由平緩變得急促,中間似乎還夾雜了一道,不太明顯的腳步聲。
腳步聲似乎離得很遠。
在遊夏略作停頓的時候,又很快的逼近過來。
然後,一個人站在了遊夏身後。
遊夏佯裝毫無察覺,繼續在檔案上寫寫畫畫。
“這裏一項資料錯了。”
一隻手夾著紅色記號筆,精準地點在了遊夏剛寫過的位置。
穿透紙張的紅色刺入眼球,帶來細微的疼痛。
遊夏垂了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不算錯,隻是另外一種比較精準的表達方式。”
黑筆蓋住了那抹強行闖入視野的紅色,遊夏語氣淡淡:“畢竟你不是我們部門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男人似乎沉默了一秒,又很快笑了,“這樣啊。果然還是你專業。”
遊夏順著那雙手的主人往上看去。
許姓男人目光溫和,笑意盈盈:“已經到下班時間了,你是不是該去赴約了?”
和辦公室裡那些或麻木或扭曲的鬼怪相比,這個表麵上還維持著人形的傢夥,確實顯得“正常”許多。
遊夏:“再等一會,我把這點工作搞完。”
男人本該冷情寡淡的臉,在麵對遊夏時,卻總是刻意流露出一種關切:“總對著電腦和檔案,人都要僵化了。走吧,都這點了就別忙活了。”
那些鬼同事似乎都對男人的存在熟視無睹。
是因為它們是同類,還是說,這男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生物根本看不見?
遊夏無法確定。
男人手中夾著那隻紅色記號筆轉了一圈,筆尖滲透出的墨水甩出來,正好滴在了遊夏的工牌上。
那張乾淨的證件照似乎在緩慢的,被血液般的紅色包裹。
之前遊夏在廁所聽到的呼吸聲再次出現。
聲音不大,但是捕捉不到來源。
如同有一隻鬼始終趴在他的身上。
遊夏後背汗毛倒豎。
直到旁邊的男人忽然開口,“繼續留在這裏,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男人並沒有去撿起筆,而是輕輕將手放在遊夏後背處,像是在驅趕什麼東西般輕輕揮了揮。
呼吸聲隨之消失。
男人輕笑:“我可不能保證,你的同事,還能忍受多久呢。”
那名倒立過來的鬼同事躍過幾張桌子來到遊夏對麵,盯著一張撞到血肉模糊的臉發出詢問:“你要去新開的餐廳吃飯?可以幫我帶一份他們家的特色菜,活人刺身嗎?”
“啊,我也要想。”嘴裏塞滿紙張的鬼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聽說他們家選材極其講究,鮮活到入口即化,可好吃了。”
男人也湊近遊夏的耳邊:“你看,他們都等著呢。”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晃晃的威脅和恐嚇。
“其實……”遊夏刻意頓了頓,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強自鎮定,“相比於吃飯,我覺得還是工作最重要,我真的很熱愛工作。”
男人似乎沒料到他如此的……堅持。
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意變得更深。
“小夏,相同的藉口,隻能使用一次。”
辦公室裡的其他鬼也在試圖湊過來,那直勾勾落在遊夏身上的貪婪眼神,甚至都不加掩飾了。
形勢比人強。
遊夏不得不重新換了一套說辭:“那家是賣活人刺身的?但我更喜歡熟肉怎麼辦,你要知道,生肉總是不太乾淨的,把一個活人放進烤爐裡烤得焦焦的,肉質會更緊實,更有嚼勁一點。”
“聽起來很不錯。”
“那我也要。”
鬼怪們始終伸著腦袋不願離開。
時鐘已經悄悄來到了九點半。
“它們迎合你的口味,是為了等下一個整點。”
男人輕聲提醒著遊夏。
遊夏悄悄在心裏咬牙。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憋屈湧上心頭。
要不是該死的規則限製,神力無法動用,他非得立刻讓這些不知死活的鬼跪在地上磕頭磕上一百遍。
遊夏剛想繼續胡謅點什麼來拖延時間,尋找脫身的機會,就被男人打斷了。
“你為什麼始終不願意相信我呢。”
男人的目光在遊夏臉上細細巡弋,像是在辨認一件失落的寶物,眼神專註得近乎詭異,“難道你不覺得我看起來很眼熟嗎?或許我們之間,在某個被遺忘的時空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依舊是那股子溫和得能溺死人的語氣,說著肉麻到令人腳趾摳地的台詞。
遊夏甚至覺得話中所透露出來的還有種篤定的自來熟。
似乎吃準了他不會拒絕。
遊夏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
但他強行壓下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微微蹙起眉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真不懂,還是故意裝不懂?”
在長久且持續的拉磨戰中,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語氣忽然轉冷,一手掐住遊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看看我這張臉。”
男人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你不認識嗎?仔細看看!我們難道不是舊識?!”
幾乎是麵對麵的距離,男人的長相被放大,加倍朝遊夏衝擊過來。
一直保持清醒的遊夏露出了怔愣的表情。
男人捕捉到這份變化,眼底出現了扭曲的期待。
“你想起來了,想起我是誰了?”
這場景,就像是排演許久的戲幕終於抵達了預設的**。
但由於一方演員過於糟糕的演技,導致另一位對手演員壓根無法帶入情緒。
遊夏甚至還在腦子裏思考著眼前這傢夥到底是不是鬼怪。
如果是,那他演這一出“認親”的戲碼是什麼意思?
是為了進一步迷惑他,還是有某種特殊的觸發機製?
如果不是鬼........那又是什麼東西?
“都不工作聚在這裏幹什麼呢!!!!”
就在這氣氛算不上緊繃的對峙時刻,另有一道完全陌生的,尖利到刺耳的聲音猛地從辦公室深處炸響。
垂涎遊夏的鬼怪們,演戲演到一半的男人和遊夏一起轉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通體肥碩,幾乎脹成圓球形狀的東西。
它看起來很憤怒,短小的四肢揮舞著,脖子上掛著的工牌因它的咆哮而劇烈晃動,明晃晃地反射出“經理”兩個大字。
“誰允許你們在上班時間不幹活的!!!”
經理的咆哮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似乎都在簌簌下落,“你們是公司的員工!每一分每一秒都屬於公司!公司的利益高於一切!”
“膽敢浪費時間,就是糟糕的,無可救藥的壞員工!”
“壞員工的下場是什麼!!!還需要我重複嗎!!!”
經理聲嘶力竭地吼道,渾濁的眼睛掃過整個辦公室。
彷彿得到了無聲的指令。
那些鬼怪縮著脖子,垂著腦袋,開始慢慢地,一步一頓地往自己的工位上挪,充滿了戀戀不捨。
解決了不聽話的員工,經理又看向了遊夏。
它扭動著身體朝著遊夏的工位逼近,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毒。
在這間辦公室裡,人和鬼的區別,其實並不算太大。
因為它們本質上,都是被規則束縛的上班工具而已。
官大一級不僅壓死鬼,也能壓死人。
遊夏深吸一口氣,按住了那雙冷到刺骨的手,聲音聽起來冷靜極了,“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好兄弟,走吧,我們趕緊吃飯。”
這的確像是男人期待已久,想要得到的答案。
但...........怎麼感覺這麼敷衍?
難不成那個該死的經理比他精心演了半天還要有用?
那遊夏到底有沒有相信?
遊夏抬眸看向男人,反客為主地追問,“怎麼?你不願意了?不想認我這個兄弟了?”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麪具:“當然不。”
“那就趕緊跑!”
話音未落,遊夏整個人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辦公室大門的方向沖了出去。
動作快得連殘影都沒留下。
“啊啊啊啊你這個壞員工!”
身後,經理髮出了被激怒的,震耳欲聾的咆哮。
同樣潛伏在走廊外的幾隻鬼爪帶著淩厲的陰風,猛地抓向衝出來的遊夏。
刺啦一聲,飛灑出來硬殼資料夾擋住了第一波攻擊。
再抓,散落的雪白檔案被扯成碎片。
見不得員工消極怠工的經理瞬間暴怒,猩紅的目光轉而投向了依舊站在原地,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男人身上。
“你這個蠢貨,就由你繼續給我打工吧!”
被罵的男人冷冷掃視一眼,沒給這些低階鬼怪任何近身的機會。
直接從原地消失。
“蠢貨蠢貨蠢貨!”
經理還在跳腳大罵,但是誰都聽不見了。
男人再出現時,已經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來到了正沿著漆黑走廊狂奔的遊夏前頭。
走廊的確比辦公室裡更為兇險。
在一片漆黑中,原有的燈光全部失靈,隻有牆壁上那幾個安全通道小人標識,帶出慘綠的光芒。
時不時有鬼手扒在上麵,遮擋光源的同時阻攔遊夏。
遊夏左跳右跳躲開,還有功夫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他已經跑了很遠,可是那唯一亮著光的辦公室始終在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一個疊著一個黑乎乎的腦袋正從辦公室大門往外擠。
再轉回來看前麵,頗有些氣喘籲籲的詢問那個男人:“所以你真的不是鬼?”
“到了現在,你還覺得我是?”正在前方帶路的男人頭也不回,聲音在空曠黑暗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縹緲。
遊夏在心裏冷笑了一聲‘當然’,嘴上卻迅速調整語氣,帶著點歉意和依賴說道:“現在不覺得了。剛才..........多謝你。”
“信我就好。”男人似乎很滿意他這個回答,語氣緩和了些許,“這邊,往樓下跑,樓梯間更安全。”
說著,以不容拒絕的力道一把拽過遊夏的手腕。
遊夏猶豫了一瞬,沒有立刻甩開。
剛才經理的出現讓遊夏有了新思路。
他決定先順從一下。
沉重的防火門被男人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門後倒是比走廊稍微亮一些,聲控燈靜靜的懸掛著。
螺旋向下的混凝土台階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不斷延伸的扭曲陰影,彷彿沒有盡頭一般。
就算能看清,可是踏出第一步的時候,遊夏就發現這台階他媽還是活的。
邊緣和高度時不時扭動,稍有不慎就能踏空。
他唯一能依靠的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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