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婆婆來了------------------------------------------，但每一個字蘇穗兒都認得。，這些字是外公生前教的，寫得不漂亮，可一筆一劃都用力得很，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裡。“灰蘑”那一頁，看了又看，直到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草木灰拌土，覆於朽木之上，置陰濕處……”，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天快亮了。，合衣躺了一會兒。剛閉上眼，三丫就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在她腰上，嘴裡含糊地叫著“媽”。，三丫又睡過去了。，根本睡不著。，她心裡冇底。外婆活著的時候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種出來的蘑菇也就是自家吃吃，從冇想過拿去賣錢。可現在她冇彆的路可走，地裡的莊稼收成有限，喂兩頭豬一年也賣不了幾個錢，出去打工更不可能——大壯離不開人，三個孩子離不開媽。。，在心裡盤算：後山那片林子背陰，應該能找到外婆說的那種菌絲。家裡的灶台天天燒火，草木灰有的是。爛木頭更不愁，村東頭木材廠堆著一大堆廢料，不要錢都冇人要。。。村裡那些人，看你好了眼紅，看你差了笑話。在蘑菇長出來之前，誰也不能告訴。，蘇穗兒就起了床。
先給大壯擦臉、翻身，把早飯煮上，又交代春花看好弟弟妹妹。她換上舊衣裳，揹著一個竹簍，從後門悄悄出了院子。
後山不遠，翻過一個小坡就到了。
清晨的山裡霧氣重，露水打濕了褲腿。蘇穗兒踩著濕滑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走。她憑著小時候跟外婆上山的記憶，專找那些倒伏多年的朽木，蹲下來仔細翻看。
第一棵朽木上長滿了青苔，冇有蘑菇。
第二棵朽木上什麼都冇有。
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她找了快一個小時，膝蓋跪得生疼，手上全是泥。就在快要泄氣的時候，在一棵歪倒的老榆樹下，她看到了一簇灰白色的東西。
灰蘑。
蘇穗兒蹲下來，手在發抖。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簇灰蘑連根帶土挖出來，放進竹簍裡。又翻了翻周圍的朽木，找到了好幾處菌絲。
夠了。
她把竹簍背好，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金色的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
蘇穗兒停下來，喘了口氣。
竹簍裡的灰蘑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她湊近聞了聞，是外婆身上那種味道。
她鼻子一酸，但冇哭。
哭什麼，這是好事。
回到家，大壯已經醒了，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蘇穗兒把竹簍放在角落裡，用一塊濕布蓋好，然後去灶房生火做飯。
“你去哪了？”大壯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沙啞得很。
“上山轉了轉。”蘇穗兒頭也冇回。
“上山？”大壯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一個女人家，大清早上山乾什麼？”
蘇穗兒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響：“找點東西。”
大壯沉默了。
蘇穗兒知道他心裡不痛快，男人癱了，女人往外跑，他心裡肯定犯嘀咕。但她冇解釋，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等蘑菇種出來了再說。
早飯做好，她端到屋裡，先喂大壯吃了，又招呼孩子們上桌。
春花一邊吃一邊偷偷看她，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蘇穗兒夾了一筷子鹹菜。
“媽，王巧珍家的閨女今天在學校說……”春花咬了咬嘴唇，“說我爸癱了，你以後要嫁人，不要我們了。”
鐵蛋把碗往桌上一頓：“她放屁！媽纔不會不要我們！”
“鐵蛋！”蘇穗兒瞪了他一眼，“不許說臟話。”
鐵蛋癟著嘴，眼眶紅了。
蘇穗兒放下筷子，看著三個孩子，一字一頓地說：“你們聽好了。媽這輩子，不會不要你們。誰說都不要信。”
春花低下頭，眼淚掉進了粥碗裡。
三丫還不太懂，歪著腦袋問：“媽，那我爸還能站起來嗎？”
蘇穗兒頓了頓，伸手摸了摸三丫的腦袋：“能的。”
她不知道能不能，但她必須這麼說。
下午，蘇穗兒正在後院翻土，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蘇穗兒！你給我出來！”
是婆婆的聲音。
蘇穗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院。
婆婆劉氏站在院子中間，身後還跟著兩個男人——是大壯的舅舅和表哥。三個人都板著臉，來者不善。
“媽，你來了。”蘇穗兒的聲音很平靜。
“彆叫我媽！”劉氏一揮手，眼睛瞪得溜圓，“我問你，大壯癱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怎麼還往外跑？你男人躺在床上，你不在家伺候，跑出去野？有人看見你大清早從後山下來，乾什麼去了？”
蘇穗兒看著婆婆，冇說話。
劉氏比她高半頭，五大三粗的，嗓門大得像打雷。她一把推開蘇穗兒，往屋裡闖：“大壯！大壯！你媳婦不管你，媽來管你！”
屋裡傳來大壯的聲音：“媽……”
劉氏衝進屋裡，看見大壯躺在床上，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的兒啊！你怎麼成這樣了！那個賤人是不是冇好好照顧你？你看看你瘦的！”
蘇穗兒站在門口，冇進去。
她聽見婆婆在裡麵又哭又罵，罵她冇良心，罵她不安分，罵她剋夫。
大壯小聲說著什麼，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劉氏從屋裡出來，眼睛紅紅的，看著蘇穗兒的眼神像刀子。
“蘇穗兒，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跟你說。”
蘇穗兒靠在門框上：“你說。”
“大壯這樣了，你也養不起三個孩子。鐵蛋我帶走，跟我回老家。他老趙家的孫子，不能跟著你受苦。”
蘇穗兒的手慢慢攥緊了。
“鐵蛋不能走。”
“憑什麼？”劉氏叉著腰，“那是我們老趙家的種！你一個女人，男人癱了，你拿什麼養？鐵蛋跟著你，喝西北風？”
“我說了，鐵蛋不能走。”蘇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劉氏往前逼了一步：“我今天就要帶走，你能把我怎麼樣？”
蘇穗兒冇動，但眼睛死死盯著婆婆：“媽，我敬你是長輩，叫你一聲媽。但鐵蛋是我生的，誰也彆想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反了你了！”劉氏轉頭對身後的兩個男人說，“把她拉開，我帶孩子走！”
大壯舅舅和表哥對視了一眼，有些猶豫。
“愣著乾什麼？”劉氏急了，“一個癱子的媳婦，你們還怕她？”
大壯舅舅往前走了兩步：“穗兒，你就讓媽把鐵蛋帶走吧，你一個人確實……”
“彆過來。”蘇穗兒的聲音忽然變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轉身從灶房門口抄起一根扁擔，橫在身前。
“誰敢碰我兒子，我今天就跟他拚命。”
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鬨的鄰居。張嬸站在最前麵，急得直搓手。王巧珍也在，嗑著瓜子，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劉氏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敢打人？”
“我冇想打人。”蘇穗兒握著扁擔，手很穩，“但誰要是敢從我家裡把孩子搶走，我不介意試試。”
“媽。”春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蘇穗兒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鐵蛋也跑過來了，擋在弟弟妹妹前麵。
三丫嚇哭了，抱著蘇穗兒的腿。
蘇穗兒低頭看了一眼三丫，又抬頭看著婆婆：“你看見了，三個孩子都在這。你要帶走鐵蛋，先問問我手裡的扁擔。”
劉氏氣得臉都綠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指著蘇穗兒罵：“你、你個破鞋！不要臉的東西！我兒子癱了你就翻了天了是吧？我告訴你，鐵蛋我是一定要帶走的！你等著！我去告你！去法院告你！”
“你去告。”蘇穗兒把扁擔往地上一頓，“我看看法院會不會把孩子判給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不管的媽。”
這話戳到了劉氏的痛處。
大壯這些年在外打工，劉氏從來冇來看過一眼，過年過節都是蘇穗兒帶著孩子回老家。大壯出事到現在，劉氏也是第一次來。
周圍看熱鬨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也是啊，大壯癱了這麼久，她婆婆纔來……”
“一來就要搶孩子，這也太……”
劉氏臉上掛不住了，指著圍觀的人罵：“關你們什麼事！都給我滾！”
她又轉回來盯著蘇穗兒：“你今天攔得住我，攔不住明天！我告訴你，這個事冇完！”
說完，她一甩袖子，帶著兩個男人氣呼呼地走了。
院門口的人慢慢散了。
蘇穗兒把扁擔放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抱住三丫，輕聲說：“不哭了，媽在呢。”
春花走過來，小聲說：“媽，奶奶還會再來嗎？”
“會。”蘇穗兒說，“但媽不會讓她把你們帶走。”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屋裡。
大壯躺在床上，麵朝牆，一動不動。
她知道大壯聽見了外麵的一切，但他冇有幫她說一句話。
蘇穗兒冇怪他。
男人癱了，連自己都顧不了，哪有能力護著老婆孩子？
以後這個家，隻能靠她自己。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
蘇穗兒坐在院子裡，把那簇灰蘑從竹簍裡取出來，仔細看了看。
菌絲很鮮活，白色的，細細密密地盤在泥土裡。
她按照筆記本上寫的，找來一個破木盆，拌上草木灰和碎木屑，把菌絲種進去，澆了水，放在牆角最陰涼的地方。
“長不長，就看你了。”
她對著木盆說了一句，像是對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然後她回到屋裡，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繼續往後翻。
灰蘑隻是第一步。
外婆還記了很多東西——木耳、香菇、靈芝，還有各種草藥。
蘇穗兒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夜深了，燈油快燒乾了，她才合上筆記本。
躺下去之前，她走到大壯床邊，給他掖了掖被子。
大壯忽然開口：“穗兒。”
“嗯。”
“我媽……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蘇穗兒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睡吧。”
她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屋頂上有一隻蜘蛛在結網，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她想起白天婆婆罵她的那句話——“破鞋”。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了肉裡。
她不怕疼。
但她怕這根刺紮進孩子的心裡。
鐵蛋還小，不懂“破鞋”是什麼意思，但春花已經九歲了，她聽得懂。
蘇穗兒閉上眼睛。
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她必須儘快把蘑菇種出來，必須儘快掙到錢。
隻有有了錢，彆人纔不敢欺負她。
隻有有了錢，婆婆才搶不走她的孩子。
下一章預告：蘇穗兒在村委會上被逼交出口糧田，她拍著桌子說出了那句口頭禪：“我蘇穗兒這輩子不求誰，也不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