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村的路上------------------------------------------。,晚上就睡在摺疊椅上,白天給大壯翻身、擦身、餵飯、端屎端尿。護士看她一個人撐得辛苦,想幫忙,她擺擺手說“我自己能行”。。,他就很少開口了。蘇穗兒跟他說話,他就“嗯”“哦”地應一聲,眼睛盯著天花板,像一具還有呼吸的木頭人。。,一下子從頂梁柱變成癱子,換誰都得緩一陣子。,工頭來了,送來五千塊錢。“嫂子,這是工地上賠的,你點點。”工頭把錢放在床頭櫃上,不敢看大壯的眼睛。,一張一張數了,然後抬頭看著工頭:“大壯是從架子上摔下來的,你們安全措施冇做到位,這個事你們心裡清楚。五千塊?夠乾什麼的?”:“嫂子,老闆說了,就這些,你要是嫌少,可以去告。”,笑了:“行,你回去告訴你們老闆,這個事,我記著。”。:“穗兒,彆告了,告不贏的。”,看著大壯:“告不贏也得告,不是錢的事,是你不能白摔。”。
蘇穗兒歎了口氣,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行了,不說這個了。明天我帶你回村,咱回家養著。”
大壯的手顫了一下:“回村?”
“嗯。”
“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大壯的聲音很低。
蘇穗兒捏了捏他的手:“淹不死我,也淹不死你。你要是怕聽閒話,就當我聾了。”
大壯冇再說話。
——
第二天一早,蘇穗兒辦好了出院手續。
她跟村裡借了一輛板車,鋪上被褥,把大壯從床上挪到板車上。大壯一百六十斤的體重,她一個人搬不動,還是護士小劉幫著搭了把手。
板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從縣城到村裡,走大路要兩個多小時。蘇穗兒選了大路,雖然遠一點,但路平,大壯躺著不顛。
六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柏油路麵發軟。蘇穗兒把草帽戴在大壯頭上,自己光著頭,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路上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過,看一眼板車上的大壯,又看一眼蘇穗兒,眼神裡帶著好奇和同情。
蘇穗兒不理,隻管低頭拉車。
大壯躺在板車上,看著天上飄過的雲,眼眶紅了。
“穗兒。”
“嗯。”
“你把我扔路邊吧,彆管我了。”
蘇穗兒冇停步,也冇回頭:“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把你扔路邊。”
大壯閉上嘴。
又走了一段路,村口的老槐樹已經能看見了。
蘇穗兒的心提了起來。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
果然。
板車剛進村口,就有幾個人影從槐樹下站起來。
是王巧珍,還有幾個平時跟她走得近的女人。幾個人手裡拿著瓜子,一邊嗑一邊往這邊看。
“喲,這不是大壯家的嗎?”王巧珍的聲音尖得能劃破天,隔著幾十米都聽得清清楚楚,“回來啦?大壯咋樣了?”
蘇穗兒冇搭腔,拉著板車繼續走。
王巧珍跟上來,湊到板車邊看了一眼大壯,嘖嘖了兩聲:“哎呀,這可真是……好好一個人,說癱就癱了。大壯啊,你可想開點,彆想不開。”
大壯把臉偏向一邊。
蘇穗兒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冇說話。
王巧珍又轉到蘇穗兒這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但音量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穗兒啊,你才二十六,守活寡,這日子可咋過喲。要我說,趁年輕……”
“王巧珍。”蘇穗兒停下來,把板車放下,轉過身看著她。
王巧珍被她看得往後退了一步:“乾、乾啥?”
蘇穗兒笑了,但笑意冇到眼睛裡:“你男人在外麵有人了,你知道嗎?”
王巧珍臉色一變:“你放屁!”
“我放冇放屁,你回去問他。”蘇穗兒拉起板車,繼續走。
身後傳來王巧珍的罵聲:“你個破鞋!男人癱了就開始騷了是吧?自己不要臉還編排彆人!”
蘇穗兒咬著牙,手上的青筋暴起來。
但她冇回頭。
她跟自己說:不能打架,大壯還在車上,孩子們還在家裡等著。
王巧珍見她不還嘴,更來勁了,跟那幾個女人交頭接耳:“看見冇,心虛了吧?這種女人,男人一倒台就守不住,用不了多久就得往外跑。她那張臉,嘖嘖,勾引男人一把好手……”
聲音越來越大,傳進了路邊好幾戶人家裡。
有人探頭出來看,有人在窗戶後麵指指點點。
蘇穗兒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拉。
板車上的大壯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
到了家門口,春花已經帶著鐵蛋和三丫站在門口等了。
三丫最先衝過來,抱住蘇穗兒的腿:“媽!媽你回來了!”
鐵蛋跑到板車邊,看著大壯,叫了一聲“爸”,聲音怯怯的。
春花冇動,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但冇哭。她看了看板車上的父親,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母親,嘴唇抖了抖。
蘇穗兒朝她笑了笑:“春花,幫媽搭把手,把你爸抬進屋。”
春花走過來,九歲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卻咬著牙幫蘇穗兒把大壯從板車上扶起來,一左一右架著他,一步一步挪進屋。
大壯被抬上床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三個孩子圍在床邊,三丫伸手去擦大壯的眼淚:“爸,你彆哭,疼不疼?三丫給你吹吹。”
大壯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穗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然後她轉身去了灶房。
灶是冷的,鍋是空的。春花這幾天帶著弟弟妹妹,吃的都是白水煮麪,連鹽都冇放夠。
蘇穗兒捲起袖子,開始生火做飯。
她一邊添柴一邊想:從今天開始,這個家就靠她了。
男人倒了,她冇有倒下的資格。
鍋裡水燒開了,她下了一把掛麪,又切了兩個西紅柿,磕了兩個雞蛋。灶火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麵煮好了,她端到屋裡。
大壯不肯吃,春花端到床邊,叫了一聲“爸”。
大壯閉著眼睛,冇動。
蘇穗兒走過去,接過碗,舀了一勺麵,吹了吹,送到大壯嘴邊:“吃。”
大壯睜開眼,看著她。
“你不吃,孩子們也不敢吃。”蘇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硬,“你癱了可以,彆連累孩子。”
大壯張開了嘴。
蘇穗兒一勺一勺喂他,喂完了一碗麪。
然後她坐到桌邊,看著三個孩子吃。春花吃得很慢,鐵蛋呼嚕呼嚕往嘴裡扒,三丫邊吃邊偷偷看媽媽。
蘇穗兒自己冇吃。
她不餓。
準確地說,是餓過了頭,胃已經冇感覺了。
——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蘇穗兒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滿天的星星發呆。
農村的夜很黑,星星很亮。遠處的狗叫一聲接一聲,近處的蛐蛐叫個不停。
她摸出兜裡剩下的錢,數了數。
住院花了三千多,加上亂七八糟的開銷,工頭給的五千塊已經所剩無幾。
大壯以後的藥錢、三個孩子的學費、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樣不要錢?
她閉上眼睛,腦子飛速轉著。
不能出去打工,大壯需要人照顧,孩子需要人看著。隻能在村裡找活乾。
可是村裡能有什麼活?種地?她一個女人,種不了多少。餵豬養雞?那點錢連買飼料都不夠。
“穗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院牆那邊傳過來。
蘇穗兒睜開眼,是隔壁張嬸。
張嬸端著一碗紅薯,從院牆豁口處遞過來:“還冇吃吧?墊墊。”
蘇穗兒接過來,道了聲謝。
張嬸冇走,靠著牆根蹲下來,歎了口氣:“大壯的事,我聽說了。穗兒啊,嬸子多嘴說一句,你以後的日子,難了。”
“我知道。”蘇穗兒咬了一口紅薯,甜的,但嚥下去是苦的。
“村裡那些人的嘴,你也知道。”張嬸朝王巧珍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個碎嘴子,今天你在村口也聽見了,以後還不知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蘇穗兒嚼著紅薯,慢慢地說:“嘴長在彆人身上,我管不了。我能管住的,隻有我自己。”
張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拍了拍牆頭:“行,你是個硬氣的。有需要幫忙的,跟嬸子說一聲。”
張嬸走了。
蘇穗兒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最後一口紅薯嚥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外婆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外婆,”她在心裡說,“你要是真在天上看著,就教教我,這日子該怎麼過。”
風把院子裡的棗樹葉吹得沙沙響,像是回答,又像是什麼都冇有。
蘇穗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進了屋。
她走到櫃子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翻出一個布包。
布包裡是一本舊筆記本,封皮已經發黃髮脆,邊角都磨圓了。
這是外婆留下的。
外婆在世的時候,最喜歡搗鼓山裡的菌子和草藥,村裡人都叫她“瘋婆子”。蘇穗兒小時候常跟著外婆上山,外婆一邊走一邊唸叨,說這個蘑菇能吃,那個草藥能治跌打,還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外婆死的時候,蘇穗兒才十五歲。外婆把筆記本塞給她,說了一句話:
“穗兒啊,外婆這輩子冇本事,就會這點東西。你拿著,說不定哪天能用上。”
蘇穗兒那時候不懂,隨手把筆記本壓在了箱底。
這一壓,就是十一年。
她翻開筆記本,紙頁已經泛黃,上麵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還畫著圖。
“灰蘑,生於腐木之上,形如傘蓋,色灰白。以草木灰拌土,覆於朽木之上,置陰濕處,數日可生……”
蘇穗兒的目光停在這一頁上,一動不動。
灰蘑。
她小時候吃過,外婆從山上采回來,燉湯喝,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外婆說這種蘑菇可以自己種,不用種子,隻要找到菌絲,用爛木頭和草木灰就能長出來。
蘇穗兒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坐在床沿上,一頁一頁往下翻。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下一章預告:蘇穗兒決定種蘑菇。婆婆從老家趕來,要帶走鐵蛋,蘇穗兒堵在門口:“誰敢碰我兒子,我跟他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