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川融資路演開始前五分鍾,顧淮川站在會議室門口,第一次覺得事情有點不對。
不大。
卻明顯。
許曼已經把稿子從頭到尾過了兩遍,可第三頁的資料模型她還是停了三次。
每停一次,她都會抬頭看顧淮川一眼,像是在等他給一個更確定的眼神。
顧淮川臉上沒有什麽明顯表情,心裏卻已經浮出一點煩躁。
昨晚他把蘇見棠踢出局時,就知道今天不會特別順。
可他以為,那種不順隻會是情緒層麵的。
比如幾個老員工沒完全適應。
比如許曼第一次頂上來會有點緊。
比如融資會的氣氛會因為臨時換人顯得沒那麽圓潤。
他沒想到,真正的不順不是這些。
而是一些看起來很細、卻根本不該在今天出現的卡頓,一點點冒出來了。
“顧總,修正後的渠道分層試算表我還是沒找到最終版。”
許曼拿著筆記本,聲音壓得很低。
“資料夾裏不是有?”
“有兩版。”
“那就用最新那版。”
“可我分不出來哪版纔是最後確認版。”
顧淮川眉頭一下皺緊。
這問題在他看來簡直離譜。
蘇見棠以前負責這些東西的時候,從來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最終版、過細節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因為它們從沒麻煩到他。
可今天,麻煩第一次開始主動往他麵前頂。
“魏成呢?”他問。
“在找第三季度擴張測算。”
“讓他先把這件事處理掉。”
許曼剛要轉身,法務又快步走了過來。
“顧總,路演材料裏有一處合作渠道的舊表述沒替換,新版法務措辭沒同步進去。”
顧淮川臉色終於沉下來。
“誰在盯材料終審?”
法務沒說話。
空氣裏短暫地靜了一瞬。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種事情以前根本輪不到開口問。
材料終審、口徑統一、法務用詞、財務數字、投放邏輯、供應鏈節點,這些東西以前都不是靠臨門一腳纔想起來補的。
而是在蘇見棠手裏,一層層提前順好的。
顧淮川不喜歡這種沉默。
尤其不喜歡這種像在無聲提醒他“以前是誰在補這些漏洞”的沉默。
“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他聲音冷下來,“最後十分鍾,把所有版本統一。”
會議終於開始的時候,顧淮川還是笑著走進去了。
這點能力他當然有。
他擅長對外。
擅長把控場麵。
也擅長在資本和合作方眼裏,維持那個永遠自信、永遠知道自己在幹還行。
品牌概念、女性敘事、使用者畫像、內容調性,都是她熟悉的部分。
幾位投資人也聽得很客氣。
可一到真正往下落的時候,問題就開始冒頭。
“你們二季度計劃把修護線和清潔線一起抬量,現金和倉儲能接得住嗎?”
許曼頓了一下。
“這個……我們已經做過測算。”
“測算邏輯是什麽?”
“主要是基於使用者增長和渠道預估……”
“那回款週期被拉長的時候,你們怎麽保供應鏈?”
這一次,許曼徹底卡住了。
她昨天晚上背的是結論。
可投資人問的是結論底下那層判斷。
而那層判斷,正是她最不熟、也最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補上的部分。
顧淮川在旁邊接了話。
“這部分我們內部有備用方案,後續可以詳細同步。”
那位投資人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
可顧淮川從對方眼裏已經看出來了。
這一分,沒答上來。
路演結束後,會議室剛一清空,許曼就先撐不住了。
“淮川,我昨天拿到稿子太晚了,那幾個模型本來就不是我負責……”
“那你昨晚為什麽不說你講不了?”
“我以為能補上。”
“你以為?”
顧淮川這句他突然發現,自己昨晚把蘇見棠踢出去以後,失去的不隻是一個位置上的人。
是一個能把所有細節在他開口之前就提前收平的人。
魏成這時也進來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顧總,剛剛其中一家機構單獨問了我一句,品牌和渠道邏輯是不是最近有調整。”
顧淮川沒說話。
他知道,這句話的潛台詞是。
你們今天內部看起來不像以前那麽順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足足七八秒。
最後還是許曼先開口,像是想把氣氛重新拉回來。
“其實今天整體也不算差,隻是那幾個數字細節……”
“不是細節。”顧淮川打斷她,“是基礎。”
許曼臉色一白。
顧淮川沒再看她,直接起身往品牌中心走。
他以前不太去那邊。
不是不重視。
是蘇見棠在的時候,他不需要去。
品牌中心、內容中心、渠道增長中心,這三條線隻要交到她手裏,最後給到他麵前的,永遠是一份已經排順、能直接用來拍板的結果。
他久而久之,竟然也開始把這種順當成了理所當然。
直到今天,他第一次真正走到品牌中心外麵,看到裏麵明顯壓著一層不對勁的氣氛。
員工還在忙。
沒人閑著。
可
有人在問渠道底表要去哪找。
還有人在悄悄討論修護線和清潔線今天到底該先保哪一頭。
顧淮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很陌生的不舒服。
這明明是曜川最熟的戰場。
可今天,它看起來竟然像一台突然少了主軸、還在硬撐著轉的機器。
“顧總。”
有人看見他,立刻站起來。
“品牌中心現在誰在收口?”
那人明顯怔了一下,隨後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許曼。
許曼立刻接話。
“我在。”
顧淮川看著她。
“修護線第三版使用者分層底表呢?”
許曼臉色一下僵住。
“周衡那邊……還沒給。”
“為什麽沒給?”
“他說還在整理。”
“整理?”顧淮川冷笑了一聲,“那東西昨天晚上就該在你桌上。”
這句話一落,整個辦公區都靜了。
許曼被當眾壓得臉上發燙,卻又不敢反頂回去。
因為她也知道,今天從路演到現在,自己已經露出了太多短板。
她急著接位置,急著接資料,急著讓所有人都知道蘇見棠已經被換掉了。
可真正接到手以後,她才發現,很多東西不是在你桌上,就等於你會用。
顧淮川壓著火回到辦可以算冷處理的已讀狀態。
他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兩秒,最後發出去一句:
“你今晚動了品牌中心什麽材料?”
訊息發出去以後,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公司是他開的。
組織調整是他定的。
人是他親手踢出去的。
現在不過一晚上,他卻開始下意識地追問,她還帶走了什麽。
像是在怕她拿走的不是某份資料。
而是整家公司看不見的那根筋。
五分鍾後,對麵沒回。
十分鍾後,還是沒回。
顧淮川把手機扔到桌上,額角繃得發疼。
魏成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匯總好的會後反饋。
“顧總,今天整體不算壞,但兩家機構都提到一點。”
“什麽?”
“他們覺得,曜川現在的管理層表達和底層邏輯之間,好像沒之前那麽統一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極準地紮進顧淮川最不想承認的地方。
沒之前那麽統一。
這七個字聽上去不重。
可在融資階段,它已經足夠致命。
顧淮川忽然抬起頭。
“周衡人呢?”
魏成愣了一下。
“品牌中心。”
“把他叫過來。”
十分鍾後,周衡站在顧淮川辦公室裏,神色看不出什麽異常。牌、內容、增長線今天全部向許曼匯報。”
“我知道。”
“那你還在等什麽?”
周衡抬起眼,平靜得有點過頭。
“顧總,我隻是在確認,哪一版纔是最後可對外用的。”
顧淮川心口一滯。
這句回答很耳熟。
耳熟到和今天早上許曼卡在第三頁時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可同樣一句話,從許曼嘴裏出來是慌,從周衡嘴裏出來,卻像在提醒他另外一件更難堪的事實。
以前這些東西之所以不會出問題,不是因為它們天然清楚。
是因為一直有人在後麵盯著,把它們提前清楚掉了。
而那個人,昨晚已經被他踢出局了。
周衡沒等他說話,又補了一句。
“顧總,如果今天一定要我現在交,我也能交。”
“但我不能保證許總拿過去就能直接用。”
“因為第三頁、第五頁和第七頁連著的那幾套判斷,不是單張表。”
顧淮川看著他,忽然覺得辦公室裏的空氣都沉了。
他第一次無比清楚地聽見了一件事。
曜川內部有人,開始拿“許曼會不會用”和“蘇見棠以前怎麽收”的標準,來衡量現在這套新結構了。
一旦這種比較開始。
很多東西就回不去了。
顧淮川沉默了很室中央,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色,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一種極不舒服的空。
像是他昨晚踢出去的,不止是一個前女友。
而是曜川過去幾年裏,最重要、卻也最不該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那部分東西。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再清楚不過的念頭。
蘇見棠不能真的離開曜川。
至少,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可顧淮川自己也知道,這個“不能”從昨晚開始,其實就已經遲了。
他現在真正麵對的,不是蘇見棠離開之後他想不想她回來。
而是曜川內部,很多原本看不見的問題,已經開始因為她的離開而被成片看見。
這種看見比任何爭吵都更糟。
因為一家公司最怕的,從來不是某個高管一時情緒失控。
是所有人慢慢開始意識到,原來過去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順,根本不是係統自己會跑。
是有人在後麵一寸寸盯出來的。
而那個人,現在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曜川內部例會剛開始十分鍾,顧淮川就又一次感受到了這種空。
渠道那邊說,原本對接好的一個視窗,突然要求把回款週期再拉長兩周。
財務說,如果真讓,對二季度現金流壓力會明顯變大。
許曼第一反應是先穩腦子裏卻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是蘇見棠在,她第一句一定不是“再看看”。
她會先問,這個視窗到底值不值得留,留的代價是什麽,替代方案在哪,退一步會不會把後麵整條線都拖亂。
而不是現在這樣,一群人圍著一件事,誰都在說話,卻沒有一個人把順序先排出來。
“夠了。”顧淮川終於開口,“這件事先壓回去,不接受拉長週期。”
會議室安靜下來。
有人點頭。
可點頭之後,又沒人接下一句。
壓回去以後誰去接?
接了以後別的視窗會不會跟著動?
現金流怎麽回補?
這類問題,以前不需要被擺在會桌上反複確認。
因為總有人會在會前就先拉平。
現在卻都**裸地暴露了出來。
中午,許曼又拿著一版新調整的路演補充稿來找他。
顧淮川看了兩頁,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
“蘇見棠以前交給你的東西,你到底真正看懂了多少?”
許曼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淮川看著她,“你現在拿到的位置、資料和團隊,已經夠多了。”
“可曜川為什麽還是越來越亂?”
這句話太重了。
重得許曼眼眶一下,她越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在接一份工作。
她是在接一整套本來就不屬於她、也從沒真正被她吃透過的係統。
“你怪我也沒用。”她聲音發顫,“你昨晚把她踢出去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顧淮川眼神猛地冷下來。
許曼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話重了,可已經收不回去了。
辦公室裏靜得讓人發慌。
最後顧淮川隻說了一句:
“你出去。”
門關上以後,他站在辦公室中央,忽然第一次真正有了點近乎失控的煩躁。
不是因為許曼頂嘴。
是因為他心裏很清楚,她說的是對的。
昨晚那個決定,的確比他以為的代價更大。
大到不過一天,曜川就已經開始露出“少了那根主軸”的樣子。
而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這一切很可能才剛剛開始。就紅了。
她不是不努力。
這兩天她幾乎沒睡,拚命想把所有東西往自己手裏收。
可越收住對方關係。
魏成則建議再看看。
顧淮川看著他們來回說了三分鍾,久,最後隻說了一句。
“出去吧。”
周衡轉身離開。
門關上以後,顧淮川站在辦公
顧淮川盯著他,開門見山。
“修護線底表為什麽沒交給許曼?”
“在整理。”
“我昨天已經通知過,品公室,拿起手機,第一次主動點開蘇見棠的對話方塊。
從昨晚到現在,她隻回過他一次。
還是一句幾乎每個人的忙都像是散的。
有人在改路演備注。
有人在找版本。
有人在補法務措辭。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意識到語氣太重了。
可煩躁已經壓不住了。
不是因為許曼講得差。
是因為什麽的創始人形象。
可這場會一開,他還是很快感覺到了那種說不出的空。
許曼前半段講得程版、待確認版,所有命名、時間和邏輯她都會提前收得幹幹淨淨。
所以顧淮川過去幾年對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