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棠正式接手見棠生物的第一天,沒有開動員會。
沒有講願景。
也沒有對著所有人說“大家一起努力,公司一定會好起來”這種空話。
她早上八點零五分到公司,八點二十把所有核心人叫進會議室,第一句就隻有五個字。
“今天先止血。”
會議室裏一共七個人。
程意、財務鄧媛、倉儲負責人劉朝、客服負責人趙寧、產品負責人徐衡、運營小唐,還有一個被臨時叫來的采購。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一樣的疲憊和遲疑。
畢竟前一天他們才知道,公司要把經營權交給一個外部來的人。
還是一個剛從前公司被踢出局的人。
這種事聽上去太像絕境中的最後一把亂賭。
誰都不可能完全安心。
蘇見棠沒在乎這些表情。
她把一疊昨晚做好的表直接分下去。
第一頁寫著四個加粗的字。
“本週禁令”
會議室裏明顯有人呼吸頓了一下。
蘇見棠一頁頁往下翻。
“第一,本週所有清潔線投放、聯名預熱、香氛試水全部停。”
小唐第一個抬頭。
“全部停?”
“對。”
“可我們已經約了兩個達人……”
“違約能賠多少?”蘇見棠問財務。
白浪費嗎?”
蘇見棠看向她,語氣平穩得幾乎沒有起伏。
“白白浪費的不是違約金。”
“是你們明知道修護精華纔是現在唯一能真正撐住這家公司的產品,還在把錢和人往別的線撒。”
她頓了一下,把那份資料表往桌上一推。
“過去四十五天,你們清潔線一共燒掉二十三萬七,回來的有效複購不到修護線的三分之一。”
“香氛線更漂亮,社媒資料好看,轉化卻爛得沒法看。”
“公司現在現金流隻剩六週,你們卻還在用‘先鋪一鋪看效果’這種心態做事。”
會議室裏一下子安靜了。
因為沒有人能反駁。
蘇見棠說的,都是他們早就隱約知道,卻一直沒敢真正承認的事實。
“第二。”她繼續往下翻,“倉庫今天上午十二點前,退貨件全部拆箱分級。”
劉朝臉色一下變了。
“今天上午?”
“有問題?”
“人手不夠。”
“那就借。”蘇見棠說,“運營、行政、采購,今天上午誰手上的事不涉及現金流和客戶視窗,全部下倉庫。”
劉朝還是忍不住皺眉。
“可退貨分級不是臨時幹活的人能做的……”
“所以我隻要求你們分三類。”蘇見棠說,“可重新入庫的,可折
這句話一下打到劉朝最怕的地方。
他這些天不是沒想過整理倉庫。
可每天都覺得眼前還有更急的事,結果越拖越亂。
現在終於有人把這件事直接拍成今天的頭號動作,他反而像一下被逼出了執行狀態。
“好,我去做。”
蘇見棠點頭,繼續翻第三頁。
“第三,客服今天開始隻做一件事,統一修護精華的口徑。”
趙寧下意識坐直了。
“具體怎麽統一?”
“先刪。”蘇見棠說,“把你們現在所有混著賣點、活動和套組引導的舊話術全部刪掉,隻留三件事。”
“適用人群。”
“邊界說明。”
“下一步建議。”
趙寧聽到這裏,其實已經懂了七八分。
可會議室裏其他人明顯還沒完全跟上。
蘇見棠索性直接拿起一份諮詢記錄,當場念出來。
“使用者問:‘我臉容易泛紅,想知道這支是不是適合我。’”
“你們客服原話:‘親這邊建議直接購買修護套組哦,現在活動很劃算。’”
她把紙放下,看向眾人。
“你們覺得這叫賣貨。”
“可在我這裏,這叫趕客。”
趙寧耳根一下發熱。
因為那條回複,就是她們組裏的人發出去的。
她連使用者現在到底想確認什麽都沒聽明白,就急著讓她下單。
“從今天開始,沒有任何一個客服,可以在使用者第一輪問題都沒被接住的時候,先推活動。”蘇見棠說。
“我不要表麵上的成交率,我要真正留下來的使用者。”
會議室沉默了幾秒,程意忽然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一種近乎生硬的安心。
因為蘇見棠的厲害,不在於她說的話多動聽。
而在於她每一句都直接踩在最浪費錢、最浪費時間、也最該先砍的地方。
“第四。”蘇見棠看向鄧媛,“今天下午把過去兩個月所有非必要支出重新過一遍。”
“什麽算非必要?”
“所有不能在兩周內直接影響現金流回收、庫存止血和修護精華試跑的,都算。”
鄧媛手心有點出汗。
這意味著,她今天下午要把很多以前“先留著吧、說不定後麵有用”的預算,全都拉出來重新砍。
這種事很得罪人。
可鄧媛心裏卻也比誰都清楚。
再不砍,公司就真的沒路了。
“好。”
“最後一條。”蘇見棠把檔案翻到最後,“本週不談增長目標。”
小唐和徐衡幾乎同時抬頭。
“不談增長?”
“對。”她說,“先把損耗、退貨、客服、庫存和現金流收回來把公司死得更快一點。”
這句話太直了。
直得會議室裏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可安靜之後,反而有種一直壓著的真相終於被人掀開的感覺。
是啊。
他們這幾個月不是沒努力。
可越努力越累,越忙越沒結果。
為什麽?
因為很多動作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救公司。
是在拿“我們也沒停著”這種表麵上的忙碌,去掩飾真正該動刀的地方一直沒動。
會議開完,已經九點二十。
蘇見棠沒給任何人消化情緒的時間。
她直接起身去倉庫。
劉朝已經帶著人開始拆退貨箱了,動作明顯生疏又慌,可至少動了起來。
趙寧回客服區刪舊話術,手都在抖。
鄧媛抱著電腦去對預算。
小唐站在原地,像是還沒從“所有聯名和香氛線都停”裏緩過來。
蘇見棠走到她麵前,隻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狠?”
小唐下意識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還是頓住了。
“我……我隻是覺得,全部停掉,會不會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
“有些內容我們都準備很久了。”
蘇見棠看著她,聲音不重,卻一句比一句紮得更深。
“小唐,你知不知道一家公司快死營捨不得內容,產品捨不得新品,老闆捨不得麵子,渠道捨不得關係,財務捨不得已經打出去的預算。”
“最後所有人都在說‘再等等’、‘再試試’、‘別浪費’,公司就是這麽被拖死的。”
小唐怔在那裏,臉一點點熱起來。
不是被罵的難堪。
是她忽然發現,自己這兩個月腦子裏反複想的,確實就是這些。
這個內容準備很久了。
這個達人好不容易談下來了。
這個聯名說不定下週就能起量。
她一直在替每一個已經做過準備的東西找理由。
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人一句話問回來。
這些東西,到底是在救公司,還是隻是不甘心浪費自己之前的辛苦?
蘇見棠沒再多說。
她拍拍小唐肩膀,直接丟下一句:
“去,把修護精華過去一個月所有使用者評價按正麵、負麵、搖擺三類拉出來。”
“中午十二點前給我。”
“我隻看這個。”
小唐下意識答了聲好,然後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已經開始跟著她的節奏跑了。
整個上午,見棠生物都像被人強行擰了一圈發條。
倉庫滿地是拆開的紙箱和重新貼標的貨。
客服區印表機一直在出舊話術廢紙。
財務會議室門負責人會不會太強勢”這種情緒了。
因為她一上來先做的,不是空降者最喜歡的立威。
是把所有最亂、最該先砍的地方直接砍開了。
而這些地方,每個人心裏其實都知道早該動。
隻是一直沒人敢真的下手。
中午十一點五十七分,劉朝把第一版退貨分級表送進會議室。
蘇見棠掃了一眼,第一句就是:
“比我想的好。”
劉朝都愣了。
“好?”
“至少可重新入庫的比例比我預估高。”蘇見棠把表推給程意,“這說明你們之前不是貨爛,是人亂。”
程意看著那張表,手都微微發緊。
她這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倉庫裏那些她看著就頭疼的退貨件,不全是負擔。
裏麵有一大半,原來隻要早點分級,完全還能救回來。
“下午一點,修護精華單獨開會。”蘇見棠站起身,“其餘所有線繼續停。”
趙寧和小唐幾乎同時抱著資料跟了上來。
她們忽然明白。
蘇見棠今天不是在胡亂砍。
她是在把所有虛耗停掉以後,硬生生把公司現在唯一還能真正活下去的那條線,重新聚出來。
而直到這一刻,見棠生物這些人,才第一次真正有點看見“活路”的樣子。
下午一點,修護死了。
她沒有再講大邏輯,而是把修護精華過去六週所有真實成交路徑一條條拎出來,貼在白板上。
哪一批使用者是怎麽進來的。
哪一句內容讓她們願意繼續看下去。
哪一句客服回複把人留住了。
又是哪一句多餘的活動引導,直接把原本快下單的人勸退了。
“你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產品沒打透。”她看著眾人,“可真正的問題不是沒打透,是每個環節都在互相打架。”
“內容想快一點,客服想多推一點,倉儲總覺得晚半天也沒事,財務又想再省一點。”
“最後所有人都自以為在幫公司,結果是把唯一最有機會跑出來的那條線一起拖死。”
徐衡坐在旁邊,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的羞愧。
作為產品負責人,他過去不是沒替修護精華爭過資源。
可每次爭一半,看見別的線也有人情、也有壓力,他最後總會讓一步。
久而久之,他竟也開始把這種讓步當成某種成熟。
現在蘇見棠一句話就把那層自我安慰戳穿了。
公司快斷氣的時候,沒有那麽多優雅的平衡。
該偏的地方不偏,最後就是一起往下掉。
“修護精華今天開始有三個任務。”蘇見棠說,“第一,找出最短成交路徑。第二,找出最常見?”趙寧問。
“意思就是,從使用者看到它到最後收貨,不能每一環都像在接不同產品。”她說,“內容怎麽說,客服就得知道為什麽這麽說;客服怎麽接,倉儲就得知道我們真正看重的是哪一批使用者,不是胡亂把所有單都一樣處理。”
她說完這句,劉朝居然先開口了。
“所以以後如果是修護精華高意向單,倉儲優先順序也要拉高?”
蘇見棠看了他一眼,點頭。
“對。”
“為什麽?”
“因為現在這家公司最值錢的,不是多賣一單。”
“是多留下一批真的適配、真的會回來的人。”
這話說完,會議室裏那種“各幹各的”的感覺忽然就被壓下去一層。
程意坐在主位旁邊,一直沒說話。
可她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蘇見棠接手之後,見棠生物最先被拉起來的並不隻是執行力。
是認知。
過去她們所有人都在局裏。
都很用力,卻沒人真的站出來告訴大家,這家公司現在最值錢的那一厘米到底在哪。
而現在,終於有人在做這件事了。
下午三點,鄧媛抱著一疊新砍出來的預算明細回會議室時,臉色都有點發白。
“清掉聯名、香氛、清潔線和一堆雜支以後,現金緩衝至少能多出十二天。”音還帶著點後怕,“我們之前一直說隻能撐六週,其實真算到每天的漏損,六週都不穩。”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會議室裏那點好不容易冒出來的輕鬆又壓了回去。
可蘇見棠反而很平靜。
“這就對了。”
“現在你們終於看見真正的底了。”
“隻有看見底,後麵每往上拉一點,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救命,還是在自我安慰。”
晚上七點前,修護精華第一版試跑方案終於成型。
小唐拿著新改過的內容稿,看著上麵那句被蘇見棠留到最後的文案,忽然覺得心裏發燙。
不是那種被打雞血的發燙。
是她第一次真的感覺到,自己寫出去的東西,可能不會再隻是漂亮的廢話。
它可能,真的會幫這家公司多留住一點東西。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天終於要結束的時候,蘇見棠卻在白板最下麵又補了一句。
“明天開始,所有人每天最後一件事,不是匯報做了什麽。”
“是匯報,今天有沒有少浪費一點。”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程意低頭,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寫進了自己的本子裏。
她忽然覺得,也許見棠生物真正活過來的第一天,不會是以後哪一次大爆單。
而就是今天。
從她們終於開始承認,過去那些看起來很努力的忙,大半其實都在浪費開始。
劉朝聽見這數字,整個人都頓了下。
“十二天?”
“對。”鄧媛聲流失點。第三,把倉儲、客服、內容統一成一套語言。”
“什麽意思精華單獨會一開,蘇見棠就把所有還抱著“其他線是不是也可以順手做一點”的念頭徹底按幾乎沒開過。
連程意都被蘇見棠抓去一起做退貨件分級。
誰都顧不上“新來的經營的時候,最可怕的不是沒東西做。”
“是每個人都捨不得自己手裏那點已經準備很久的東西。”
“運,增長纔有意義。”
“不然你們現在多投一塊錢,多做一場活動,最後都隻是以前總以為,客服最怕的是不敢推。
現在才第一次被人這樣直接戳穿。
不是不敢推的問題。
是你損處理的,必須報廢的。”
“這三類今天分不出來,後麵所有庫存表都是假的。”鄧媛趕緊低頭翻表。
“兩個加起來不到六萬。”
“那就賠。”
小唐明顯急了。
“可這不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