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棠接下見棠生物的第二天,做的第一件和“增長”看起來不太相關的事,是約人。
不是約客戶。
也不是約渠道。
她先約了人。
下午三點,她把程意臨時騰出來的小會議室收拾幹淨,桌上隻放了兩杯咖啡和一份最簡單的經營現狀表。
程意站在門口,看她從一點四十開始就反複看錶,忍不住問:
“你在等誰?”
“一個如果願意來,見棠生物就能少繞很多彎的人。”
“誰?”
“周衡。”
程意下意識愣了一下。
她昨天就聽蘇見棠提過這個名字。
曜川品牌中心最能打的執行之一,也是最貼著蘇見棠那套係統往下跑的人。
可越是這種人,越不可能輕易被從原公司挖出來。
尤其現在,顧淮川那邊明顯已經知道曜川內部開始空了。
“他會來嗎?”
蘇見棠看了眼時間。
“如果他今天不來,說明我看錯人了。”
兩點五十七分,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周衡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襯衫站在門口,眼下有一點明顯的熬夜痕跡,神色卻比昨天在曜川時更穩了。
他沒看程意,先看蘇見棠。
“棠姐。”
蘇見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你能來,一遍。”
“結論呢?”
周衡沒急著回答。
他先低頭看了眼桌上那份經營現狀表。
倉儲混亂。
退貨積壓。
修護精華複購不錯,但客服線和內容線幾乎沒配合。
現金流最多還能撐六週。
他隻看了幾眼,就已經知道這盤有多爛。
而越爛,越說明蘇見棠如果真決定接,不會隻是來短暫過個場。
她是要真的把這家公司救回來。
“你先說,你找我想讓我做什麽。”周衡問。
“經營中台。”蘇見棠說,“你最擅長的本來就不是某一個單點,是把一堆快散掉的點重新串起來。”
周衡看著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對我的評價倒是一直很準。”
“因為我帶出來的。”
這句話太平了,平得像事實本身。
可程意坐在一旁,卻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一點蘇見棠真正做局時的鋒利。
不是靠抬高語氣,也不是靠故意壓人。
她隻是把每個人真正值錢的部分一句話點出來。
你就很難再裝糊塗。
周衡沉默了十幾秒,才問出真正關鍵的那句。
“如果我來,曜川那邊的很多線,等於是徹底斷了。”
“然後呢?”蘇見棠反問。
“然後……”周衡停住了表、很多專案節奏,裏麵都有他的痕跡。
哪怕顧淮川昨晚的做法已經擺明瞭,他還是會本能地想:
自己要是一走,曜川會不會更亂。
而這種亂裏,又有多少是他不願親眼看著發生的。
蘇見棠像是看穿了他那點猶豫,隻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周衡,你現在糾結的,不是舍不捨得顧淮川。”
“你糾結的是,曜川那些年裏,也有你很大一部分東西。”
“對吧?”
周衡沒否認。
“對。”
“那我現在隻問你一句。”蘇見棠看著他,語氣很靜,“你想繼續留在一個已經開始不信任真正會做事的人、往後隻會越來越亂的地方,守你那些舊東西。”
“還是跟我來一個雖然爛、但還會往上長的新地方,重新做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盤?”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程意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種時候,她忽然很慶幸自己隻是個旁觀者。
因為如果蘇見棠拿這種問題問她,她大概也躲不過。
周衡沒有立刻給答案。
他隻是低頭盯著桌麵,很久都沒說話。
蘇見棠也不催。
她太清楚,真正重要的人,不會因為幾句漂亮話就拍腦袋過來。
他一定會想清楚。
而她等得起了。
可蘇見棠臉上幾乎沒有什麽波動。
她隻是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會是這樣。
“什麽時候能到崗?”
“我今天回去收尾,明天把該交的交掉,後天來。”
“不用後天。”蘇見棠說,“明天下午開始,先遠端接。”
周衡怔了下。
“這麽急?”
“公司快死的時候,沒有哪天不急。”她說,“你今天做的決定,不是來找個工作,是來接一盤快斷氣的局。”
周衡終於徹底笑了。
那笑裏反而帶了點被點燃的勁。
“行,聽你的。”
這句話一落,蘇見棠才第一次真正往後靠進椅背裏。
見棠生物這盤最關鍵的一層骨架,算是先拉回來了。
接下來,就不是她一個人硬頂。
四點半,周衡離開後,程意終於忍不住問: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來?”
蘇見棠看著門口,聲音淡淡的。
“我不是知道他一定會來。”
“我是知道,他這種人一旦看懂曜川已經開始往下掉,又看見這裏雖然爛但還有長出來的機會,就不會甘心繼續留在原地替別人補窟窿。”
程意沉默了幾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學到了一點。
真正會看人的人,不是看一個人現在能做什麽。
許曼臉色不太好,顧淮川更是冷得誰都不敢靠近。
一看就知道,今天這一天大概過得並不順。
有人小聲問他:
“衡哥,顧總在找你。”
周衡點頭,沒說什麽,直接去了辦公室。
顧淮川一見他進來,開門見山。
“修護線底表為什麽還沒徹底交過去?”
“我在收最後版本。”
“收了一整天?”
“有些邏輯不是表給過去就結束了。”周衡說。
顧淮川盯著他,像是終於失了耐心。
“周衡,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蘇見棠了。”
這句話原本是壓人的。
可週衡聽完,心裏卻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他第一次明顯感覺到,顧淮川開始怕了。
怕的不是他一個人。
是整個曜川裏,越來越多人還在按蘇見棠留下來的那套標準看問題。
他沒接這句,隻平靜地問:
“顧總,你找我還有別的事嗎?”
顧淮川沉了臉。
“如果我讓你接品牌中心一部分統籌,你願不願意?”
周衡心裏頓了一下。
這在以前,幾乎可以算是一種重用和提拔。
可放在今天,聽起來卻更像一場臨時補鍋。
不是因為顧淮川真的看見了他。
是因為他終於發現,許曼舊東西,還是來一個會往上長的新地方,重新做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盤?
答案在這一刻,忽然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顧總。”周衡抬起眼,很平靜地說,“我想離職。”
顧淮川臉色瞬間變了。
“你說什麽?”
“我明天提交流程。”
辦公室裏靜得像被凍住。
顧淮川站起來,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壓不住的怒意。
“是蘇見棠讓你走的?”
周衡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隻是看著顧淮川,隔了兩秒,才說:
“不是誰讓我走。”
“是我現在終於看明白,曜川接下來要走的路,不是我想走的路。”
這句話一出,顧淮川幾乎被氣笑了。
“她剛被我踢出去一天,你就要跟著走?”
“顧總。”周衡說,“你昨晚踢出去的,不隻是她一個人。”
“你還把曜川過去幾年最會收係統的那部分東西,一起踢空了。”
說完,他沒等顧淮川再開口,轉身就走。
門在身後合上時,他心裏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重。
甚至有一種很奇怪的輕。
像是他終於從一個越來越不對的地方,真正走出來了。
而另一邊,蘇見棠坐在見棠生物會議室裏,看著周衡發來的那句:
“我這邊。”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看向眼前那張新的經營圖。
見棠生物的第一層人,她已經開始往回拉了。
接下來,就該把這家公司真正能活下去的那條線,先推出來。
晚上九點多,程意把新整理出來的內部組織表發到群裏時,自己都盯著看了很久。
過去的見棠生物,組織圖這種東西幾乎隻是個擺設。
誰缺人誰就先抓一個去幫忙。
誰那邊急,誰就先拉別人臨時補位。
看起來很靈活。
可靈活到最後,往往就是沒有邊界,也沒有真正的歸口。
現在周衡還沒正式到崗,蘇見棠已經先把未來一週誰對什麽結果負責,用最簡單也最硬的方式釘下來了。
趙寧守使用者。
劉朝守倉儲。
鄧媛守現金。
小唐守內容入口。
程意和徐衡守產品邊界。
而周衡一來,就守中間所有會打架的地方。
這種分法看起來不複雜。
可恰恰是這種不複雜,讓程意第一次覺得,這家公司不像之前那樣一直在原地打轉了。
她甚至開始隱隱明白,為什麽蘇見棠會說,公司最先該長出來的不是故事,而是秩序。
因為隻有秩序先出來,後麵的故事纔不會總是剛寫開頭就斷掉。
怎麽了?”
“明天周衡遠端接進來前,你先把所有人最近一個月最常說的一句廢話整理給我。”
程意愣了。
“廢話?”
“對。”蘇見棠看著她,“公司快死的時候,最可怕的不是壞訊息。”
“是所有人都開始拿一些聽起來很像在做事、其實毫無用處的話,來代替真正的判斷。”
“比如?”
“比如‘再看看’、‘先等等’、‘應該差不多’、‘也許沒那麽嚴重’。”她說,“把這些話找出來,以後每出現一次,就說明這家公司還有一塊地方在漏。”
程意站在原地,心裏忽然發緊。
不是因為被否定。
而是她幾乎立刻就意識到,自己過去三個月裏,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些。
再看看。
再等等。
應該還能撐。
可就是這些話,一點點把見棠生物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蘇見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可程意看著她轉身走回會議室的背影,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周衡還沒真正來,蘇見棠卻已經開始往見棠生物裏塞她的那套做事方式了。
不是溫和地滲進去。
是硬生生地壓進去。
而奇怪的是,程意並不討厭這種硬。
因為周衡把自己手裏最後一份還能合法整理出來的流程圖發了過來。
不是曜川的機密。
是他這些年跟著蘇見棠做事時,自己慢慢養出來的一套判斷順序。
什麽事情先看錢。
什麽事情先看使用者。
什麽事情必須先看倉儲和供應鏈。
以及什麽時候,哪怕所有人都在催,也必須先停一下。
蘇見棠把那張圖看完,隻回了兩個字。
“夠了。”
周衡很快發來一句:
“我以前總覺得這些東西隻是你做事的習慣。”
“現在才發現,它其實是一家公司能不能順的骨架。”
蘇見棠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最後隻回: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
她發完以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裏那點最後的浮氣也跟著沉了下去。
周衡這條線,算是真正接上了。
而隻要骨架開始一節節接回來,見棠生物後麵很多原本看著像死局的地方,就都有機會被重新掰活。
這對現在的蘇見棠來說,已經是極重要的一步。
至少從這一晚開始,她不再是一個人頂著整家公司往前扛了。
這本身就夠重要。
也夠難得。
很難得。
真的。
因為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周衡已經不再隻是被她臨時借來頂一陣的人。
他是真的重新站回到了她這邊。她終於看見了一點以前一直沒見過的東西。
公司真的可以被一點點收回來。
夜裏更晚一點,
她正想著,蘇見棠忽然從會議室裏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新列的待辦。
“程意。”
“我已經提離職了。”
她盯了兩秒,回過去一句:
“明天開始,把你手裏能轉的東西,先轉到接不住,而曜川不能沒有一個人在中間把線重新攏起來。
他忽然想起下午蘇見棠問他的那句話。
你想繼續守而是看他到底想把力氣花在什麽地方。
周衡晚上回曜川的時候,品牌中心正好又開完一輪會。
這點時間。
過了大概兩分鍾,周衡終於抬頭。
“我來。”
程意胸口那口氣一下就鬆。
他其實不是捨不得曜川。
他是捨不得自己過去幾年搭進去的那些時間和心血。
很多流程、很多說明你已經想過了。”
周衡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桌上。
“昨晚想了。”
“今天上午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