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蘇見棠已經坐在去見棠生物的車上。
她昨晚隻睡了四個小時。
可整個人卻異常清醒。
不是沒情緒。
是所有情緒都像被她硬生生按進了工作裏。
程意發來的資料她在淩晨兩點看到四點,把產品、財務、庫存、渠道和客服記錄都過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句。
這家公司還有救。
但前提是,得有人敢接。
而且得現在就接。
見棠生物在城西一處老工業園裏。
樓不新,廠房也不大,門口的招牌甚至有一角已經翹起來了。
可蘇見棠一下車,第一眼看的不是這些。
她先看物流車停位。
再看門衛登記。
再看進出倉的動線。
最後抬頭掃了一眼整棟樓外立麵和玻璃門裏透出來的工位分佈。
程意站在門口,頭發簡單紮著,眼下有一層很重的青。
她不是第一次見蘇見棠,但卻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這個女人。
白襯衫,黑色長褲,高跟鞋踩在園區舊水泥地麵上,神色比昨晚電話裏還要平靜。
看不出半點剛被前任和前公司聯手踢出局的人該有的狼狽。
程意心裏那點原本還懸著的試探,忽然就落了一些。
她迎上去。
“蘇總。””
兩人一進樓,蘇見棠就先皺了下眉。
樓裏沒有明顯異味,說明生產環境至少沒亂到太離譜。
可一樓右側的成品展示區擺得很滿,甚至有些樣品明顯已經積灰。
這不是品牌展示。
這是沒有人真正管理過的痕跡。
“先帶我去倉庫。”
程意原本還想先把她帶到會議室看PPT,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現在忽然明白,為什麽別人會說,真要看盤,得等蘇見棠這種人來。
她不是來聽故事的。
她要先看公司到底靠什麽活著,又是從哪裏開始斷的。
倉庫在後樓,一進去,蘇見棠隻掃了兩分鍾,臉色就沉了幾分。
SKU不多。
總共四條線,十二個主要規格。
可堆位混亂,快到保質期的貨和新到貨混在一起,退回來的問題件甚至有一整排還沒拆箱。
“這些退貨多久了?”
倉庫負責人臉上發熱,支支吾吾。
“有一部分……兩周。”
“另一部分?”
“一個月。”
蘇見棠點了點頭,沒有當場發火。
她走過去,蹲下身拆開最外側一箱退件。
裏麵一半是未拆封完整件,一半是外包裝壓損,但產品本身沒問題。
她把箱子蓋合上,站起身問程意一眼。
這一眼不重,卻讓程意後背都僵了一瞬。
“你公司不是快死了。”蘇見棠說。
“你公司是一直在拿還能救的部分,和不能救的部分一起往死裏埋。”
倉庫裏沒人敢說話。
她繼續往裏走,邊看邊問。
“這一批成品裏,周轉最穩定的是哪一支?”
“修護精華。”
“複購最高呢?”
“也是修護精華。”
“那為什麽你們首頁主推在做清潔線?”
這次別說倉庫負責人,連程意都說不出話了。
因為這個問題,正好打在見棠生物這半年最致命的地方上。
他們產品研發不差。
修護精華的實際反饋一直不錯。
可團隊裏最會講產品的人是研發,最會做流量的人又隻會做看起來更容易爆的清潔線和香氛線,最後整個公司就像被幾撥人拉著往不同方向跑。
每個人都在忙。
可越忙越散。
蘇見棠往前走的時候,手已經開始習慣性整理自己的判斷。
一號產品是有的。
使用者基礎是有的。
倉儲和退貨分級完全亂。
客服係統幾乎沒有像樣的分層。
渠道隻鋪出去一點點,且沒有真正的節奏控製。
財務緊,但還沒到完全沒法轉的地步。
庫出來,她直接去了客服區。
客服隻有四個人,三個在接諮詢,一個在回售後。
桌上貼的不是完整話術,而是幾張明顯不同時間列印出來、後來又被反複改寫的便簽紙。
“誰在統一客服口徑?”
一個女孩怯生生舉手。
“之前是我……後來產品那邊也會改一點,運營也會改一點。”
蘇見棠沒再問。
她拿起桌上最近三天的諮詢記錄飛快翻了一遍,看到第五頁的時候,已經完全明白問題在哪裏。
產品不差。
可品牌說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麽。
一個修護使用者進來問屏障問題,客服下一句卻在推活動套組。
一個猶豫使用者想知道適不適合自己,客服回的是統一成分模板。
一個已經準備下單的人被一句“親這邊建議直接拍大規格更劃算哦”勸退了。
不是沒努力。
是所有努力都沒排到對的位置上。
“程意。”蘇見棠把那疊記錄放下,“你知道你們最缺的是什麽嗎?”
程意苦笑。
“錢?”
“不是。”
“流量?”
“也不是。”
蘇見棠看著她。
“你最缺的,是一個能告訴所有人,今天到底該先救哪一頭的人。”
程意喉嚨發緊。
她創沒使用者。
它真正的問題,是沒人能把所有還沒死透的部分重新排順。
十一點,程意把她帶進會議室,終於把壓了一路的話說出來。
“蘇總,我知道這盤難看。”
“也知道你現在剛從曜川出來,照理說不缺別的選擇。”
“但我還是想問一句,你要不要接?”
蘇見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會議室牆上的白板。
上麵還留著昨天的內部會字跡。
“清潔線618投放”
“香氛聯名待確認”
“修護線視覺重做”
“倉庫整理”
“客服培訓待定”
五條,條條都在做事。
但五條擺在一起,卻像五個人各自往不同方向拉的繩。
她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程意。
“如果我接,你準備給到什麽程度?”
程意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立刻把一份協議推過來。
“不是顧問,也不是短期代運營。”
“你來,直接接經營。”
蘇見棠眼神終於真正有了一點變化。
她把協議翻開。
不是空話。
見棠生物現在實際控製權還在程意手裏,但程意願意把經營決策權、專案優先順序權、預算統籌權都放出來。
甚至還在附頁裏寫了一句:
“若三是真被逼到牆角了。
“為什麽做到這一步?”她問。
程意沉默幾秒,終於說了句很實的話。
“因為如果再不放權,這公司就真沒了。”
“我以前總覺得,隻要產品好,總會慢慢起來。”
“後來我發現,不會。”
“產品再好,沒有人把它送到對的人麵前,沒有人把客戶留下,沒有人把倉儲、現金流、供應鏈和節奏排順,它照樣會死。”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裏靜了很久。
蘇見棠忽然覺得,自己昨晚之所以會來,不完全是因為程意那句“公司快死了”。
還因為她在那通電話裏,聽出來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創業者慣常的嘴硬。
而是真到了快斷氣的時候,終於承認自己一個人做不成。
這種承認,很難。
而她太熟了。
因為五年前,顧淮川也是這樣看著她,說:
“我一個人做不成。”
蘇見棠垂下眼,把那份協議合上。
“先不簽。”
程意心裏猛地一沉。
可下一秒,蘇見棠又接了一句。
“先把你最底層的財務明細、使用者分層和最近六個月的異常損耗表全部給我。”
“今天下午我要看到。”
程意怔住了。
“你這是……”
“我議推回程意麵前。
“但如果我決定接。”
“程意,你就得記住一件事。”
“從那一刻開始,見棠生物怎麽救、先救哪一塊、砍誰、留誰、什麽專案停、什麽專案上,都要聽我的。”
程意坐得很直,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最關鍵的話。
“好。”
“你確定?”
“確定。”
蘇見棠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你最好從現在開始習慣一件事。”
“什麽?”
“你這家公司以後最先變的,不會是產品,不會是營銷,也不會是故事。”
“會是秩序。”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
程意帶她去吃園區旁邊那家最普通的工作餐。
菜不精緻,油也偏重。
可蘇見棠坐下以後,倒真有了昨晚之後第一次像樣的饑餓感。
她拿起筷子,吃了兩口,纔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
“陸沉知道你找我嗎?”
程意動作一頓。
“你怎麽知道?”
蘇見棠沒抬頭。
“你一個做研發出身的創始人,昨天夜裏能在那個時間點準確找上我,還知道我剛從曜川出來,不會是憑運氣。”
程意苦笑。
“啟衡的陸總前段時間來過一次。”
“他沒投你們?”終於抬眼。
“然後?”
程意把筷子放下,聲音壓低了些。
“然後他說了一句,如果我真想救,去找蘇見棠。”
“他說,你可能是現在唯一一個既能看懂消費品牌,又能把亂盤重新拉順的人。”
餐館裏人聲嘈雜。
可蘇見棠聽到這裏,還是安靜了兩秒。
她對陸沉有印象。
啟衡資本消費賽道最不好糊弄的那位。
說話不多,問問題卻極狠。
去年她在一場行業私宴上見過他一麵,對方隻在她說完一個渠道判斷後,很淡地看了她一眼。
後來就沒有後來。
她沒想到,在自己昨晚剛被顧淮川踢出局後,陸沉會把這樣一盤快死的局遞到她麵前。
這不像幫忙。
更像一種冷靜的下注。
他想看看,離開曜川以後,她到底還能不能把別的盤也救活。
想到這裏,蘇見棠反而笑了。
“你們這些做資本的,還真是喜歡挑人最慘的時候看人本事。”
程意一愣。
“你生氣了?”
“沒有。”蘇見棠重新低頭吃飯,聲音平靜,“他做得對。真本事本來就該在最難看的時候看。”
下午兩點,程意把她要的全部資料拉齊了。
蘇見棠在會議室裏一待就是四個小時。
程意一直站在門邊,看她這個動作,心跳都跟著提了起來。
“怎麽樣?”
蘇見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幾份關鍵資料重新抽出來,依次擺開。
修護精華的真實複購資料。
倉儲異常損耗比例。
清潔線虛高投放成本。
客服分層缺失導致的高流失對話。
還有那張把財務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現金流表。
“有三個結論。”她終於開口。
程意站直了。
“第一,你這家公司不是產品不行,是資源全用錯了地方。”
“第二,你們現在還活著,不是因為做得對,而是因為修護精華這條線底子比你們自己的經營更硬。”
“第三。”
她抬起眼,看向程意。
“這盤我能接。”
程意眼圈瞬間就紅了。
不是誇張。
是她這三個月來第一次真正聽見一句像“還能活”的話。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蘇見棠就繼續說了下去。
“但我接,不是來給你做顧問。”
“我接,是從明天開始,這家公司怎麽活,得按我的方式活。”
“第一週先不談增長,先止血。”
“先清退貨,先收損耗,先統一客服口徑,先把清潔線的虛耗砍掉,把所有資源收回修護精華程意幾乎沒有猶豫。
“行。”
“別答應太快。”蘇見棠說,“我這個人接盤,很難看,也很不講情麵。你們公司現在很多人會不舒服。”
“隻要公司能活,他們不舒服也得先受著。”
這句話一出,蘇見棠終於真正看了程意一眼。
她原本隻把對方當成一個產品線不錯、經營稀爛的創始人。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程意至少比顧淮川強一點。
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做不成,也真敢把權放出來。
這很難得。
晚上七點,蘇見棠離開見棠生物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站在廠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舊得掉漆的招牌,心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昨晚她從曜川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人一腳踢出了原本以為會一直走下去的未來。
而今天,她站在這間快死的小公司門口,卻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局沒結束。
隻是換桌了。
她低頭給周衡發了條訊息。
“明天開始,不用再替我在曜川那邊守了。”
周衡秒回。
“棠姐,你決定了?”
“嗯。”
“那邊要是再有人來問……”
蘇見棠看著夜色下漸漸亮起的廠區燈,手指頓了頓,纔回過去。
“你就告訴他們。”
“我沒空回去吵。”
“我現在要去把一家公司重新救活。”。”
“第二週,我要重做試跑方案。”
“第三週,如果資料不起來,我再決定是不是繼續留。”
沒人敢打擾。
直到六點零三分,她終於把最後一頁損耗表放下,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裏,閉了閉眼。
“沒。”
“為什麽?”
“他說,產品能看,但經營太亂,亂到現在投是把錢往水裏扔。”
蘇見棠要先確認,這盤到底是能救,還是隻是在表麵上能救。”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秒。
然後把手邊那份協個月內經營指標達到約定目標,可進一步協商股權激勵與長期繫結。”
這份誠意,比她想的更大。
也說明程意業三年,第一次被人一句話說中到這種程度。
見棠生物不是沒人。
不是沒產品。
甚至也不是完全
這盤確實爛。
但不是死盤。
最怕的是沒底。
隻要底子還在,亂局就有機會被重新收回來。
從倉:
“誰在管退貨分級?”
程意沉默了兩秒。
“現在……沒有專門的人。”
蘇見棠看了她
“先別叫總。”蘇見棠直接打斷,“今天我隻是來看盤的。”
程意點頭。
“行,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