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棠趕到曜川品牌中心的時候,樓層裏的燈還亮著一半。
夜裏十點多,本該是大多數人收尾準備下班的時間,可品牌中心外麵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太安靜了。
安靜到她一出電梯,就看見幾個還沒走的同事下意識站了起來,想和她打招呼,又在開口前猛地收住。
那種表情她太熟了。
知道了什麽,不敢說。
或者已經被提前交代過什麽,更不敢說。
蘇見棠沒有停。
她踩著高跟鞋一路穿過辦公區,周衡已經從會議室那邊快步迎了過來,手裏拿著筆記本和一個行動硬碟,臉色比她預想得更難看。
“棠姐,許曼剛走。”
“拿走了什麽?”
“品牌一部接下來三個月的投放節奏表、直播排期預案,還有二季度渠道分層試算。”周衡頓了一下,嗓音壓得極低,“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魏總那邊的人也在。”
蘇見棠腳步沒停,直接推開品牌中心會議室的門。
她常年坐的那個位置旁邊,多了一摞打包好的資料箱。
箱子上貼著白色標簽。
“品牌中心曆史材料待轉交”
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
是她發現顧淮川這次做得比她以為的還絕。
他不是單純在今晚心,把她手裏的一切都拆掉、裝箱、轉交。
像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告訴所有人。
蘇見棠已經不是這裏的主人了。
“共享盤還能進嗎?”她問。
周衡把電腦開啟,直接推到她麵前。
“品牌中心高權重目錄不行了,下午九點四十開始被一層層鎖。內容線還能看一半,渠道最底層原始表我提前離線了一份,但隻到上週。”
“供應鏈?”
“二級許可權沒了,倉庫滾動表還能看,但備用產線和風險預警表點不開。”
蘇見棠嗯了一聲。
她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兩下之後,整個人已經像切進工作狀態一樣穩了下來。
“把你現在能拿到的東西全部分類。”
“一類,已經離線在你手裏的。”
“二類,還能線上讀但可能隨時被收走的。”
“三類,徹底打不開,但我們能補出輪廓的。”
周衡看著她,心裏那點亂忽然就壓下去了一半。
這就是蘇見棠最可怕的地方。
剛剛在融資會前被當場踢出局的人是她。
可她隻用了一個小時,就已經不再討論感情、不再討論體麵,腦子裏隻剩下怎麽把真正值錢的東西從這一場切割裏搶出來。
“好。”周衡立刻把電腦轉回去,“棠姐,別發。”蘇見棠說。
“可如果她明早再來……”
“她來,你就讓她走流程。”蘇見棠抬眼看他,“周衡,記住一句話,能拖一小時,就多一小時。”
周衡點頭,可很快又壓低聲音。
“棠姐,她要是真拿顧總壓……”
蘇見棠忽然笑了笑。
“她當然會拿顧淮川壓你。”
“因為她自己心裏很清楚,她現在拿到的隻是位置,不是係統。”
會議室裏靜了兩秒。
周衡忽然就懂了。
許曼越急著把表、把資料、把流程都接過去,越說明她自己根本沒有把這整套東西真正接住的能力。
她得靠拚命占有表麵上的資料,來給自己壯膽。
蘇見棠沒有再解釋。
她把那幾個資料箱依次翻開,裏麵很多都是品牌中心過去兩年的會議紀要、試算模型和已經歸檔的專案材料。
有價值,但不是今晚最值錢的東西。
最值錢的,永遠是現在還在跑的那部分。
她翻到第三個箱子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裏麵壓著一個她很熟悉的黑色資料夾。
封麵沒有字。
可她一摸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那個“灰區客戶複盤夾”。
裏麵記錄的是曜川過去一年裏最難拿下、卻最後變成穩定高複購的那批覈心客。
這種東西,不是簡單的客戶名單。
而是一家公司怎麽讀懂使用者、怎麽把搖擺的人留下來的方法。
她盯著那個黑色資料夾,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顧淮川連這個都讓人打包了。
說明他很清楚,他今晚真正想接過去的,從來不隻是幾個崗位、幾份報表。
而是她這些年一點點練出來的判斷。
“這份不能留給他們。”蘇見棠說。
周衡一愣。
“可這已經在待轉交箱裏了。”
“那就拿出來。”
“如果許曼追問……”
“你就說我帶走了。”蘇見棠把資料夾抽出來,塞進自己包裏,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動,“我今天既然已經被踢出局了,總得帶點顧淮川真正捨不得的東西走。”
周衡喉嚨發緊,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裏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痛快。
他跟著蘇見棠做了快三年。
誰都知道曜川很多東西能成,是因為她盯得細、壓得狠、節奏拿得準。
可顧淮川這兩年越來越喜歡在外麵說一句話。
“曜川的打法,是團隊自然磨出來的。”
隻有最貼近這套係統的人才知道,什麽叫“自然磨出來”。
是蘇見棠一次次通宵改模型,一次次把臨炸的專案從坑邊拉回來,一“團隊自然磨出來的”,最後卻又在今晚急著把她所有材料全接過去。
這本身就已經夠可笑了。
十一點整,品牌中心還留著的幾個人被許曼那邊的人叫去開了個短會。
周衡悄悄把訊息發給蘇見棠。
“她在做新匯報線確認。”
蘇見棠看了一眼,直接起身。
“走,去看看。”
兩人從會議室側門出去,站到品牌中心主會議室的磨砂玻璃外。
裏麵燈火通明。
許曼站在投影前,穿著蘇見棠最熟悉的那種職業套裙,手裏拿著筆,正在白板上重新畫匯報關係。
“從明天開始,品牌中心、內容中心和增長中心統一向我匯報。”
“所有原先經蘇總拍板的事項,先同步我,再由我匯總給顧總。”
她這句話一出,下麵有個內容主管明顯愣了一下。
“曼曼姐,那二季度那幾個聯名專案——”
“全部停一下,等我過完再說。”
“可其中兩個已經和供應鏈對齊過節奏了。”
許曼笑了笑。
“以前的節奏未必適合現在。”
會議室外,周衡眉頭一下皺緊。
他壓著聲音罵了一句。
“她根本不知道那兩個聯名為什麽不能停。”
蘇見棠沒說話。
她隻是站在外麵安靜地起刀把所有看不順眼的線都剪了。
這種人最危險。
不是因為她壞。
是因為她不懂,還偏要裝自己全懂。
裏麵很快又有人問:
“那融資路演明天……”
許曼頓了一下,臉上那層從容終於裂開一瞬。
她低頭翻了翻手裏的材料,才說:
“我會講。”
有人沒忍住追問:
“可第三部分資料模型……”
“我會講。”許曼重複了一遍,語氣明顯更硬了些,“今晚我會重新過一遍。”
這句話一出口,蘇見棠就知道,顧淮川完了。
至少明天這場路演,絕不會像他想得那樣順。
因為許曼根本沒吃透那套模型。
而顧淮川為了趕在融資前夜拆掉她,又不可能讓她繼續坐在那兒補位。
他們現在已經被自己今晚的動作綁住了。
蘇見棠轉身往回走。
周衡跟上。
“棠姐,接下來怎麽辦?”
“先把你手裏的東西拷完。”
“然後?”
“然後回家,睡覺。”
周衡都愣了。
“啊?”
蘇見棠看了他一眼。
“周衡,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像他們一樣慌。”
“顧淮川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今晚失控、回去撕、回去吵、回去求一像壓著一層很薄卻極硬的光。
“我最擅長的,是重新開局。”
十二點出頭,周衡把能拿到的所有底層材料都拷進了行動硬碟。
不算完整。
但已經足夠讓蘇見棠判斷曜川接下來三個月的大體脈絡。
她把硬碟放進包裏,剛準備離開,手機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周衡。
是顧淮川。
“你今晚別再動品牌中心資料。”
短短一句。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沒有一絲愧疚。
像是在給一個已經被踢出局的人,下最後一道命令。
蘇見棠看著那條訊息,連回都懶得回。
她直接把對話方塊劃掉。
然後在電梯下行時,給程意發去一句:
“明早八點,把你公司過去三個月的財務、產品、倉儲、渠道和客服資料全準備好。”
程意秒回。
“好。”
“你真來?”
蘇見棠望著電梯鏡麵裏神色平靜的自己,回了兩個字。
“我來。”
她發出去以後,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今晚一直頂著的氣,終於徹底沉到底了。
不是緩過來了。
是她已經不再把自己放在“為什麽顧淮川要這麽做”的那條線上。
沒意義。
顧淮川這麽做,無非是怕她太懂,也怕她太強。往前走的那些東西會不會斷,斷了以後公司會不會慢慢開始失速,他此刻根本顧不上。
因為他隻看得見眼前。
而蘇見棠不是。
她進車裏時,司機回頭問:
“姑娘,去哪兒?”
蘇見棠停了兩秒,報出自己公寓地址。
車開出去以後,她把包裏的黑色資料夾抽出來,一頁頁翻過去。
裏麵每一個複盤節點,都是她過去一年裏最硬的判斷。
有人第一次諮詢就下單。
有人看了三天才下單。
有人用了第一輪差點流失,後來卻成了最穩定的複購。
這些東西,放在顧淮川眼裏,可能隻是品牌中心的“曆史方**沉澱”。
可她比誰都知道,這就是一家品牌最值錢的那根神經。
讀懂使用者,留下使用者,再把留下來的使用者變成品牌自己長出來的勢能。
誰掌握這個,誰就不隻是會賣貨。
誰就真正會做品牌。
她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
那裏夾著一張上個月曜川內部小慶功會的合照。
顧淮川站在最中間,手搭在她肩上,笑得意氣風發。
許曼站在另一側,也笑。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曜川馬上要更進一步了。
沒人想到,不過一個月,牌桌就被掀成這樣。
蘇見棠。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挪開。
蘇見棠把碎片塞迴資料夾。
她知道,這一晚到這裏,就算結束了。
感情那條線,她今晚先親手斷掉。
剩下的,隻談賬。
談資源,談係統,談誰能把盤做起來,談誰會為今晚這場踢她出局的決定付出代價。
淩晨一點零七分,車停在她公寓樓下。
蘇見棠下車的時候,風有點涼。
她站在樓下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先把程意發來的公司資料目錄大概掃了一眼。
見棠生物。
產品線不差。
倉儲混亂。
現金流緊。
渠道幾乎沒真正長起來。
客服係統更像是臨時拚湊的。
很爛。
爛得甚至有點熟悉。
因為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產品不行,也不是完全沒有人。
是沒人把這些東西真正串起來。
而就在她盯著那份目錄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衡。
“棠姐,許曼剛剛還在群裏讓大家明天七點半提前到,說她要再過一遍融資稿。”
下麵又跟了一句。
“她剛才問我,第三頁修正後的資料模型為什麽和上一版不一樣。”
蘇見棠看著那行字,終於真正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沉的夜色,心裏忽然無比清楚。
顧淮川今晚連她最後一點體麵都不想留。
很好。
那從明天開始,她也不會再給他留任何回頭的餘地。
卻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像她。
她回給周衡四個字。
“讓她自己想。”
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公寓樓頂黑沉把那張照片抽出來,看了兩秒,然後對折,撕開。
紙張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異常清楚
他需要一個更聽話的人站在那個位置上,替他講一個更適合資本聽的故事。
至於那故事底下真正撐著曜川個說法。”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在別人的局裏講道理。”
她把電腦包拎起來,眼底看著。
許曼現在最像什麽?
像一個剛接手手術室的人,不先確認病人現在靠什麽活著,先拿次次在別人都覺得差不多的時候,還要再往前多看半步。
現在顧淮川想把這一切都洗成戶的全部路徑。
從第一次諮詢,到第一次猶豫,到第一次差點流失,再到最後真正轉化許曼還叫我明早八點把品牌中心的使用者分層底表發給她,說顧總已經簽字了。”
“把她踢出融資會。
他是在趁她還沒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就同步安排人下到品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