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棠走進曜川會議室的時候,距離新一輪融資路演開始,還剩十四分鍾。
會議室裏冷氣開得很足,長桌盡頭的投影已經亮起,螢幕上停著她昨晚才改完的路演首頁。
標題是《曜川品牌升級與渠道擴張規劃》。
副標題下方寫著一行很小的字。
主講人:蘇見棠。
那是她親手打上去的。
也是她以為自己今天會站在這裏的理由。
過去五年,曜川從一間月流水不到十萬的小工作室做到如今準備拿A輪融資,品牌線、渠道線、供應鏈線、使用者增長線,幾乎每一條主幹都是她一寸一寸搭出來的。顧淮川負責對外、融資和大的方向,她負責把所有方向真正落到地上。
公司裏很多新人都說,曜川最厲害的不是某一款產品,而是“蘇總那套係統”。
內容怎麽排,渠道怎麽鋪,倉庫什麽時候補貨,客服什麽時候要提前做話術,哪場直播不能衝,哪個博主適合做第一波種草,哪一個節點該先求穩、哪一個節點可以狠狠幹一次,她腦子裏像裝了一張別人永遠抄不完的圖。
她本來以為,今天是這張圖第一次被資本完整看見的一天。
可她一進門,就覺出了不對。
顧淮川已經坐在主位上。
不是平常那種會前低頭看材料的樣子,而是靠著椅背,雙手交叉,神色平靜得過分。
許曼坐在他右手邊,麵前擺著她那份路演稿的列印版,封麵上甚至貼著她習慣用的黃色便簽。
另外兩個董事也在。
財務總監魏成在。
法務總監也在。
本該屬於融資會的場子,卻莫名像一場提前設好的裁決。
蘇見棠腳步沒停,直接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
可她剛把電腦放下,許曼就抬頭,笑得很輕。
“見棠,這邊今天我先坐。”
蘇見棠動作停了一秒。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她目光從許曼臉上移到顧淮川那邊,問得很直接。
“什麽意思?”
顧淮川抬手看了眼表,語氣很淡。
“先坐別的位置,會議馬上開始。”
蘇見棠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手還按在椅背上,臉上沒有什麽明顯情緒,聲音卻冷了下來。
“這是我負責的路演會。”
許曼低頭翻了一頁材料,像是故意給她留台階。
“今天有一點安排調整,路演由我主講。”
蘇見棠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幾乎轉瞬就沒了。
“安排調整?”
她盯著顧淮川。
“顧淮川,你最好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會議室終於有了點輕微的空氣波動。
魏成低頭裝作看資料,法務把筆帽按開又合上,誰都沒抬頭。
顧淮川卻還是那副平穩到近乎冷淡的樣子。
“見棠,坐下談。”
“我不想再重複第三次。”蘇見棠說,“今天這場會,到底是融資會,還是你給我設的局?”
這句話落下去,許曼的睫毛顫了顫。
她像是想說什麽,顧淮川卻先開口了。
“既然你要現在說,那就現在說。”
他把手邊那份檔案推過來,紙頁邊緣擦過光滑的會議桌麵,發出一道極輕的摩擦聲。
標題很黑,很硬。
《曜川品牌事業部組織調整說明》。
蘇見棠沒有立刻伸手。
她隻是掃了一眼第一頁中部那行加粗的字,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早該如此的平靜。
“經董事會討論決定,自即日起,對曜川品牌事業部管理架構作如下調整:解除蘇見棠品牌事業部總負責人職務,暫停其專案審批許可權與預算終審許可權;原品牌、渠道、增長相關事務,交由許曼統籌接管……”
後麵的字,蘇見棠其實已經看不太進去了。
不是因為受不了。
是因為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很多原本斷著的線,全都接上了。
為什麽這三個月來,自己提的年度預算總是一拖再拖。
為什麽周會時,顧淮川開始頻繁讓許曼“補充視角”。
為什麽她手裏那個備用供應鏈賬戶上週忽然被財務收走二級審核許可權。
為什麽昨天晚上,她準備路演材料時,助理告訴她品牌中心和內容中心的共享資料夾許可權異常。
不是係統出了問題。
是他們在拆她。
而且不是今天才開始拆。
是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一塊塊地卸她的手腳。
蘇見棠把檔案拿起來,翻了兩頁,終於抬眼看向顧淮川。
“董事會?”
她輕聲問。
“你確定這是董事會的決定,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
顧淮川沒避開她的視線。
“是董事會共識。”
“共識的理由呢?”
“公司進入融資階段,需要更適配資本敘事的管理架構。”
蘇見棠點了點頭。
“翻譯一下。”
顧淮川聲音平穩。
“你執行很強,補位很強,但你的管理方式太重一線,也太強控製。曜川接下來要的是更輕、更適合對外溝通的組織形態。”
蘇見棠盯著他,隔了兩秒,忽然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把公司從零帶到今天,不夠體麵了?”
顧淮川皺了下眉。
“你沒必要這麽理解。”
“那我要怎麽理解?”她問,“理解成你融資前夜換掉主講人、收走我所有許可權,是為了公司好?”
許曼終於開了口,聲音溫柔得近乎刺耳。
“見棠,淮川不是在否定你,他隻是覺得你更適合留在係統裏做底層統籌。你也知道,你很會搭框架、很會救火,但現在資本更想看到前台更柔和一點的團隊形象。”
這話一出口,蘇見棠連看都沒看她。
“我在問顧淮川。”
許曼臉色微微一僵。
顧淮川的語氣也冷了半度。
“見棠,別把場麵弄難看。”
“是我把場麵弄難看?”
蘇見棠把那份組織調整說明放回桌上,動作不重,可那一下落紙的聲音還是在過分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異常清楚。
“顧淮川,你在融資會開始前十四分鍾,告訴我我被踢出局了。”
“你讓許曼坐了我的位置,拿著我寫的路演稿,準備替我去講我親手做出來的公司。”
“現在你告訴我,是我把場麵弄難看?”
這一次,連魏成都不敢再繼續低頭裝聾。
顧淮川靠著椅背,表情終於有了一點不耐。
“那你想怎麽樣?”
蘇見棠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時曜川還不叫曜川,隻是一間租在舊寫字樓角落裏、玻璃門都歪了一點的工作室。顧淮川帶著一腔自信和一張漂亮的品牌概念圖來找她,說要做年輕女性高階個護賽道,說三年內一定能做出一個真正拿得出手的品牌。
那時她剛從上一家公司離開,手裏有資源,有經驗,也有別人給的橄欖枝。
她沒去。
她選了他。
因為他那時候看著她,眼睛很亮,說了一句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的話。
“見棠,我想做大,但我知道我一個人做不成。”
這五年裏,她真的陪他一點點把曜川做起來了。
第一個倉儲節點是她排的。
第一支產品的複購模型是她搭的。
第一次打爆的直播間節奏是她盯的。
第一次供應鏈斷貨也是她通宵把廠裏、貨代、主播、客服四條線全接起來的。
公司裏很多人叫顧總,叫許總,叫魏總。
可那些人背後都知道,曜川真正能順,是因為蘇見棠在。
她原本以為,至少顧淮川知道。
現在看來,他知道。
隻不過他不是感激。
是忌憚。
他開始覺得她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公司要往資本層麵走,他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讓她往上坐,而是先把她拆下去。
這一瞬間,蘇見棠心裏最後那點還想問清楚“為什麽”的衝動,忽然全沒了。
沒必要了。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不是感情出了問題。
不是公司真需要什麽所謂更柔和的前台形象。
是顧淮川終於走到今天,開始覺得一個能把全盤都看懂、又不完全在他控製裏的前女友,留在這個位置上,不安全了。
蘇見棠拉開旁邊一張空椅,坐下了。
她動作很穩,甚至還把電腦往前推了一點。
顧淮川看著她,像是以為她終於準備配合了。
可下一秒,蘇見棠開口第一句就是:
“許曼,你現在能把第三頁投放成本修正後的留存模型講清楚嗎?”
許曼臉色微變。
“什麽?”
“第三頁。”蘇見棠說,“你既然今天要頂替我去講,就從第三頁開始講。修正後的留存模型、獲客成本回落的前提條件、二季度渠道分層為什麽要改,講吧。”
許曼張了張嘴。
她昨晚臨時拿到這份稿子,隻來得及把整套框架背個七七八八。
那些真正埋在底下的邏輯,她根本不可能在一個晚上吃透。
顧淮川臉色沉了下來。
“見棠。”
“我沒鬧。”蘇見棠看都沒看他,“我隻是在確認,你到底是換一個能講的人,還是換一個你覺得更聽話的人。”
許曼被逼得呼吸都亂了半拍,勉強開口:
“第三頁主要是在說我們的投放效率優化……”
“不是。”蘇見棠直接打斷,“第三頁在說投放效率為什麽隻是假象改善,如果供應鏈節奏和客服承接不同步,二季度資料會怎麽掉。”
她說到這裏,終於轉頭看向顧淮川。
“你看,這就是你今天最荒唐的地方。”
“你不是在換崗位。”
“你是在融資會前十四分鍾,拿一個隻會背框架的人,去替換一個把整套係統真正搭起來的人。”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顧淮川表情已經徹底冷下來。
“夠了。”
“不夠。”蘇見棠說,“顧淮川,你今天至少該誠實一點。你不是覺得我不適合。你隻是怕,曜川以後站上更高的位置時,別人會發現,這家公司最值錢的那部分東西,不全是你做出來的。”
這句話落下去的一瞬間,顧淮川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怒意。
“蘇見棠,你別太高看自己。”
“我有沒有高看自己不重要。”她看著他,“重要的是,你現在要不要賭一把。”
“賭什麽?”
“賭我今天從這裏走出去以後,你們還能不能靠許曼把這場路演講明白。”
顧淮川徹底沉了臉。
“你是在威脅公司?”
蘇見棠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甚至輕輕扯了下嘴角。
“我威脅公司?”
“顧淮川,是你在把公司最重要的一段主幹,在融資前夜直接砍掉。”
“現在你問我,是不是在威脅公司?”
魏成終於忍不住開口打圓場。
“見棠,要不這樣,今天路演先讓曼曼講,你在旁邊補充,後麵的組織調整我們會再溝通細節……”
“不用了。”
蘇見棠把電腦合上,直接站起身。
她不再看魏成,也不再看許曼。
她隻看著顧淮川,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曜川的任何路演、任何專案、任何預算和我都沒關係。”
“你既然覺得我隻適合做執行,不適合坐這個位置,那我就把位置讓給你。”
“但顧淮川,你最好記住。”
“你今天踢出去的,不是你的前女友。”
“是整個曜川最會把事做成的那個人。”
說完,她拿起電腦就往外走。
許曼下意識站起來。
“見棠,你別意氣用事。”
蘇見棠腳步沒停,連頭都沒回。
“意氣用事的人,不是我。”
會議室門被她拉開。
外麵的秘書區早就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
幾個高管助理站在工位邊,誰都不敢直視她,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敢說”的僵硬。
蘇見棠走出去時,臉上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一點崩潰的痕跡。
可她越平靜,那些人越不敢看她。
電梯門合上以後,她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公司係統通知已經靜悄悄地推了進來。
“您在品牌中心共享盤的高階編輯許可權已被調整。”
“您在渠道增長係統中的專案終審許可權已被收回。”
“您在供應鏈備用賬戶中的聯合審核許可權已被移除。”
三條。
一條比一條快。
像是怕她晚一步,就還能把什麽搶回去。
蘇見棠看著那三條通知,忽然就笑了。
原來他們不是今天才決定的。
原來從她踏進會議室之前,他們就已經把所有後手都布好了。
電梯一路往下。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係統通知。
是周衡。
隻有一句話。
“棠姐,品牌中心資料夾許可權被鎖了,許曼讓我把二季度渠道底表直接轉給她,我沒給,你那邊現在什麽情況?”
蘇見棠盯著那行字,手指停了兩秒,回過去一句:
“先別給,等我。”
她發完訊息,電梯正好到了一樓。
大堂玻璃門外是盛夏傍晚,熱風卷著城市尾音撲進來,和樓上那間冷得像冰窖的會議室像是完全兩個世界。
蘇見棠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出去。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剛剛失去了一場會。
她是剛剛被顧淮川連人帶位置一起,從他要給資本看的那個未來裏,徹底踢了出去。
換了別人,可能會先崩。
會先問為什麽,先吵,先把這五年到底值不值翻來覆去地想一遍。
可蘇見棠沒有。
她站在大堂裏,隻用了一分鍾,就把自己接下來最先要做的四件事排出來了。
第一,拿回底表。
第二,保住舊部。
第三,確認她手裏還能動的資源。
第四,查清楚顧淮川到底提前做到了哪一步。
感情可以晚一點再算。
臉麵也可以晚一點再找。
可這些東西一旦被他們今晚全吃幹淨,她以後就真的隻剩“被踢出局”這四個字了。
她絕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蘇見棠剛走出大門,手機就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她接起。
對麵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幹練,利落,還帶著一點明顯的試探。
“蘇總?”
“哪位?”
“程意。見棠生物的程意。”
蘇見棠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快想起來了。
三個月前,一個做修護線起家的小個護品牌創始人,曾經通過共同朋友拐彎找過她,想請她幫忙看一眼產品商業化的問題。當時曜川正忙,她隻讓助理回了一句“後續再約”。
後來就沒下文了。
現在,對方在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顯然不會隻是寒暄。
“你說。”
程意在那邊停了半秒,像是在確認她現在方不方便。
“我聽說你剛從曜川出來。”
訊息傳得倒快。
蘇見棠沒接這句,隻淡淡問:
“所以?”
程意撥出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我這裏有家公司,快死了。”
“現金流最多還能撐六週,產品沒問題,團隊也不是完全不能救,就是整套經營完全亂了。”
“如果你現在真從曜川出來了,我想請你來看看。”
蘇見棠站在酒店門口,夜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得有些亂。
她望著街對麵不斷亮起的車燈,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顧淮川剛剛才把她從曜川踢出去。
按常理,她現在最該做的是回去撕破臉,守住舊人和舊盤。
可程意剛剛那句話,卻像一根細針一樣,準確刺進了她此刻最冷最硬的那塊地方。
“快死了。”
她太熟這種語氣了。
不是裝慘。
是真到了快斷氣的邊緣,才會在這個時候不管不顧地給她打電話。
“為什麽找我?”
程意那邊沉默了兩秒,最後說了句很實在的話。
“因為我問了一圈,大家都說,如果這個盤還有人能救,可能隻有你。”
蘇見棠低頭笑了。
很輕。
不是感動。
是她忽然覺得荒唐。
同一晚。
她剛被一個說她“不適合繼續坐這個位置”的前任踢出局。
轉頭,卻有人隔著電話告訴她:
如果有誰還能把一個快死的盤救回來,可能隻有她。
這世界有時候真是很好笑。
她抬手攔了輛車,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以後才開口:
“把你公司的地址發我。”
程意那邊明顯一頓。
“你現在過來?”
“不。”蘇見棠把電腦放到腿上,聲音恢複到一種極冷靜的平穩,“明天一早。”
“今晚我先去拿回一點本來就該屬於我的東西。”
她掛掉電話,給周衡撥過去。
那邊接得極快。
“棠姐?”
蘇見棠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一字一句地說:
“把品牌中心、渠道中心和供應鏈這三條線最底層的原始底表,全部給我拷出來。”
“隻拿你能合法接觸到的那部分,別碰紅線。”
“另外,把你手裏現在還穩得住的人名單列給我。”
周衡那邊呼吸都重了。
“棠姐,你這是……”
蘇見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有半點剛從局裏被踢出來的人該有的狼狽。
“周衡。”
“從現在開始,曜川那邊如果有人問,你就告訴他們,我已經出局了。”
“至於別的。”
她看著車窗上映出來的自己,聲音很輕,卻冷得發亮。
“我會讓顧淮川很快知道,他今晚到底踢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