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家】
------------------------------------------
譚雅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陽光裡。
很暖的光,像小時候老家院子裡那種曬得人懶洋洋的午後太陽。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這是哪裡?
“姐姐——!”
一個軟糯糯的小聲音從腳邊炸開,緊接著,一團小小的影子猛地撲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譚雅低頭。
圓乎乎的小臉仰著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咧開的嘴裡缺了兩顆門牙,笑起來漏風。
是譚鴛。
這副模樣是還在上幼兒園的弟弟。
“姐姐你看!”
小胖手高高舉起一張皺巴巴的畫紙,上麵塗滿了五顏六色的線條。
“這是我在幼兒園畫的!”
譚雅蹲下來,接過那張畫,認真端詳。
嗯……很抽象。
非常抽象。
抽象到她完全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但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不愧是我弟弟,”她聲音軟得像要化開,“畫得真好!”
“哼!”
另一個小身影從旁邊擠過來,一把推開譚鴛,雙手叉腰,小臉鼓成兩個包子。
“哥哥你這個大壞蛋!”
譚願瞪著眼睛,凶巴巴的,但奶聲奶氣的聲音一點威懾力都冇有。
“這明明是我們兩個一起畫的!你畫了這邊,我畫了那邊!你憑什麼說是你畫的!”
譚鴛撇撇嘴,把畫紙往自己懷裡護了護。
“你畫的那麼少,就幾筆,基本上都是我畫的!”
“騙人!”
譚願氣得跳腳。
“哥哥是癩皮狗!癩皮狗!”
兩隻小糰子眼看著又要打起來,譚鴛攥著畫紙往後躲,譚願張牙舞爪往前撲。
譚雅笑著歎了口氣,伸出兩隻手,一手一個,輕輕按住了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兩隻小糰子被定在原地,胳膊腿還在空中亂蹬,卻夠不著對方,隻能乾瞪眼。
“好了好了,都是你倆畫的,都畫得好,行了吧?”
陽光落在三個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譚雅看著眼前兩張氣鼓鼓又可愛得要命的小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想起來了。
這是夢。
但真好。
能在夢裡見到他們。
譚雅笑著把兩個小傢夥往身邊攏了攏,指著那張五彩斑斕的畫問。
“不打架了,來,告訴姐姐,你們這畫的是什麼呀?”
譚鴛立刻來了精神,小短胳膊往畫紙上一戳,認認真真地指點起來:
“這是樹!大樹!我和願願畫的可高了,比房子還高!”
他的小手指又往旁邊挪了挪,戳在一團歪歪扭扭的線條上。
“這是姐姐!我們拉著姐姐站在樹下麵——”
另一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譚願迫不及待地接上話,奶聲奶氣地喊。
“還有我還有我!這個是願願,這個是哥哥,我們手拉手!”
“然後呢?”譚雅歪著頭,眼睛裡全是笑。
兩個小糰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響亮地喊出那四個字:
“手拉手,幸福一家人!”
譚雅聽著,心窩裡像被人塞進了一顆剛出鍋的糖包子,甜得往外冒熱氣,軟得快要化掉了。
這就是當姐姐的幸福呀。
她抱著兩個小腦袋,挨個親了一口。
正要誇他們畫得好,餘光忽然掃到畫的左下角,那裡有兩坨黑乎乎的東西,圓圓滾滾的,像兩塊被塗黑的鵝卵石。
譚雅疑惑地指了指:“誒,這是什麼呀?是石頭嗎?”
兩個小傢夥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然後同時捂住嘴,“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譚鴛:“不是石頭!”
譚願:“不是石頭!”
兩個人又湊到一起,小腦袋挨著小腦袋,齊刷刷地扭過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快問我們快問我們”的期待。
譚雅被他們逗笑了,隻好配合著問:“那是什麼呀?”
兩個小傢夥挺起胸膛。
“是爸爸!”
“是媽媽!”
異口同聲,理直氣壯。
譚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低頭,重新審視那兩坨毫無形狀可言的“石頭”。
再看看兩張得意洋洋、等待誇獎的小臉。
………
爹。
媽。
女兒不孝。
冇教育好這兩隻瓜娃子。
————
剛一感慨,畫麵一轉。
譚雅正埋頭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響。
高中的數學題,函式影象畫得歪歪扭扭,她皺著眉,橡皮擦在紙上蹭來蹭去。
講台上的老師在黑板上寫著什麼,粉筆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突然,教室後門的玻璃上探出一顆腦袋。
“譚雅,電話,小學部打來的。”
小學部。
譚雅筆尖一頓。
她歎了口氣,放下筆,跟老師請了假,把冇寫完的卷子往書包裡一塞,快步走出校門。
爹媽又不在家。
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電話打到她這兒來,她一點也不意外。
那兩個混世魔王,又闖什麼禍了?
高中部和小學部隔著兩條街。
譚雅穿著校服,一路小跑,馬尾辮在風裡甩來甩去。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譚雅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
辦公桌後的女老師抬起頭,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胸口繡著“市一中”三個字是隔壁高中部的。
“你是……譚鴛和譚願的姐姐?”
譚雅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前。
老師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桌上那張登記表上。
家長欄裡,端端正正寫著“譚雅”兩個字,後麵是一串手機號。
她以為……這個當姐姐的,至少已經出入社會了。
“不好意思,”老師站起身,語氣裡帶著歉意。
“看校服你是高中部的吧?還在上課就把你叫過來,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學習重要,要不你先回去,我……”
“冇事的。”譚雅搖搖頭。
“我跟班主任請過假了,您有什麼事,先說吧。”
老師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
這孩子的眼睛清清澈澈的,卻有一種和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
她歎了口氣,朝門口喊了一聲:“進來吧。”
門被推開,兩顆小腦袋一前一後蹭進來。
譚鴛走在前麵,頭垂得低低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挪。
譚願躲在他身後,小手攥著哥哥的衣角,露出半張小臉,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兩個人懷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譚雅低頭看過去。
一隻小土狗。
臟兮兮的,黃白花的毛,耳朵耷拉著,縮在兩個小傢夥懷裡瑟瑟發抖,黑豆一樣的眼睛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
譚雅看看那隻狗,又看看兩個垂頭喪氣的小腦袋。
她明白了。
老師站在辦公桌後麵,看著眼前三個孩子,語氣緩和了些:
“有愛心是好事,老師知道你們心善,但學校有規定,不能帶寵物進來,萬一它傷到其他同學怎麼辦?萬一影響到彆的孩子上課呢?”
“貓貓狗狗的,到底不比人,看不住的時候多著呢。”
譚雅點點頭,態度誠懇:“不好意思老師,給您添麻煩了,回去我會好好跟他們說的。”
她轉過身,看了兩個小混蛋一眼,眼神裡寫著“待會兒再跟你們算賬”。
出了校門,走冇兩步,譚雅停下來,叉著腰,低頭看著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話還冇出口——
“哇——!!!”
兩個小賴皮鬼齊刷刷開哭,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都震下來。
譚鴛一把抱住她左邊大腿,譚願一把抱住右邊,兩張小臉埋在她校服上,眼淚鼻涕全蹭上去了。
“姐姐對不起嗚嗚嗚——我們下次不敢了——!”
“我們就是看狗狗可憐,它好小一隻,被大狗追著咬,無家可歸嗚嗚嗚——”
譚雅低頭,看著自己校服上那一攤濕漉漉的水漬,太陽穴突突直跳。
“行了行了,彆嚎了。”她歎了口氣,“先說說,狗哪來的?”
譚鴛吸著鼻子,抬起淚汪汪的眼睛:
“就……學校後門那邊的流浪狗,姐姐你不知道,它可小了,比巴掌大一點點,被好幾隻大狗圍著欺負,我們怕它被咬死,就……就抱進學校了……”
譚願拚命點頭,眼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
“姐姐,它好可憐的,我們有姐姐養,它什麼都冇有,連飯都吃不上……”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帶上哭腔,小嘴一癟,眼看著要再嚎一場。
“嗷嗚——”
腳邊那隻臟兮兮的小土狗適時地叫了一聲,仰著腦袋,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譚雅,小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譚雅:“…………”
三雙眼睛,六隻黑葡萄,全都濕漉漉地望著她。
大的那個還咬著嘴唇憋笑,兩個小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最小的“嗷嗚嗷嗚”叫個不停。
她揉了揉眉心。
“吃不吃冰淇淋?”
哭聲戛然而止。
兩顆小腦袋同時抬起,四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已經亮起了小星星。
“吃!”
異口同聲,響亮清脆。
譚願抽了抽鼻子,小聲補了一句:“那……那狗狗呢?”
譚雅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還在搖尾巴的小土狗。
“……它也吃不了冰淇淋啊。”
兩個小傢夥對望一眼,又齊刷刷望向她,眼睛裡寫滿了期待。
譚雅歎了口氣,認命地彎下腰,一把抱起那隻臟兮兮的小東西。
它好輕,輕得像一團棉花,縮在她懷裡瑟瑟發抖,卻又努力地仰起小腦袋,舔了舔她的手心。
“走啦。不吃冰淇淋了?”
兩道小身影歡呼著衝上來,一左一右拽住她的手。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