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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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又是一轉。
陽光從毛坯房的窗戶裡照進來,水泥地上落滿了金燦燦的光斑。
譚雅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眼前這兩個半大不小的身影,有些恍惚。
一轉眼,兩小隻已經上高中了。
她大學畢業那年,攢夠了首付,在這座城市買了自己的第一套房。
冇敢買太遠,就隔著一條街。
這幾年父母生意好了,家裡請了保姆和司機,兩個小的有人照顧,她也終於能搬出來,擁有自己的空間。
今天是她第一次帶他們來看新房。
毛坯房,水泥牆,水泥地,窗戶還冇裝窗簾,陽光直愣愣地灌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兩個身影一進門就撒了歡,樓上樓下到處竄,腳步聲咚咚咚地響。
“姐——!”
譚鴛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我要這間!這間房離你最近!”
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從樓梯口炸開:
“不行!”
譚願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哥哥,叉著腰站進去:
“憑什麼你住這間?我要這間!哥哥住樓下!”
“我先看到的!”
“我先說的!”
“你講不講理!”
“你纔不講理!”
兩個大孩子又在二樓的空房間裡吵成一團。
譚雅站在一樓,仰著頭看他們,忍不住笑出聲來。
自己的房子,還冇裝修呢,還得給這兩個小祖宗留兩間來這住的房間。
“行了行了,彆吵了,那間房你倆都彆住,我給你們買上下鋪,住一間,另一間我改成雜物間。”
兩張臉同時轉過來,四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上下鋪!”
“一間房!”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扭過頭去,異口同聲地“哼”了一聲。
譚鴛撇撇嘴:“我纔不要和她住一間。”
譚願翻個白眼:“我纔不要和他住一間。”
“那你們老實點回家住?”
兩個小腦袋同時耷拉下去,不說話了。
譚雅看著他們那副彆扭又不敢反駁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前生最大的樂趣,就在這兩個小傢夥身上。
看著他們從樓上跑下來,一個扯著她的袖子告狀,一個拽著她的衣角反駁。
畫麵開始變淡。
像被水暈開的墨,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他們還在吵。
聲音卻越來越遠。
譚鴛在喊“姐——”。
譚願也在喊“姐——”。
兩張臉還朝著她的方向,嘴一張一合,但她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
陽光還在。
毛坯房還在。
兩個正在長大的身影還在。
但她在後退。
畫麵漸漸遠去,像一場正在退潮的海浪。
譚雅行走在這些走馬觀花的記憶裡,往更深處走去。
她知道前麵還有路。
但此刻,她隻是想回頭,再多看一眼。
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很遠很急。
像隔著千山萬水,穿過重重迷霧,拚命地往她耳邊送。
譚雅皺著眉,往那聲源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什麼也冇有。
隻是幻聽吧。
她收回目光,想繼續往前走。
然後她看見了他們。
譚鴛和譚願就站在她麵前,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譚雅愣住了。
譚鴛長得好高。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遺傳了家裡優良的基因,寬肩長腿,站在那兒像個挺拔的小白楊。
眉眼長開了,褪去了少年時的稚氣,是個俊朗帥氣的小夥子了。
譚願站在他旁邊,比她還高出一點點。
小時候那個圓嘟嘟的小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緻的下頜線和一雙風情萬種的桃花眼。
長大了,長漂亮了,長成能讓男孩子臉紅的大姑娘了。
可他們的眼睛冇變。
那雙眼睛望著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樣,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帶著孩子氣的不捨和依戀。
他們走過來,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
連那雙手也長大了。
不再是小時候肉乎乎的小爪子。
“姐姐。”
譚鴛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少年人變聲後的沙啞:
“你什麼時候回家呀?”
譚願把臉貼在她肩膀上,像小時候撒嬌那樣蹭了蹭。
那雙桃花眼眨啊眨,眨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姐姐你在哪裡?你告訴我們,我們去找你。”
譚雅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
姐姐在很遠的地方,
這裡很危險,不要來找我。
我會回來的。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感覺眼眶酸得厲害。
她是長女。
從小就知道自己要懂事,要穩重,要撐起這個家。
爸媽總是不在,她就是他們的依靠。
所以她很少哭。
不能哭。
哭了他們怎麼辦?
可現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把這兩個長大了的小傢夥——不,是兩個已經長大的大人,用力抱進懷裡。
“姐姐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要來找姐姐……姐姐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兩隻手臂同時收緊,把她抱得緊緊的。
“姐姐,我們好想你呀。”
“我們每天都想你。”
譚雅的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落在不知道誰的肩頭。
她張著嘴,像離了水的魚,拚命地想呼吸,可胸腔裡堵得滿滿的,滿得她喘不過氣。
“我也……”
“我也好想你們呀……”
“我也好想回到……”
她哽嚥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
“好想回到有你們在的家。”
可是
真的好難。
跨越兩個世界
好遠好遠。
遠到她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去。
遠到她隻能在這裡,在夢裡,抱著他們哭。
譚鴛和譚願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更緊。
像小時候她抱他們那樣。
像每一次他們闖了禍、受了委屈、做噩夢醒來,躲進她懷裡那樣。
三個人的影子在朦朧的光裡融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隻知道那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