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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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班從那處懸崖底下爬出來,譚雅根本不在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不記得殺了多少人,不記得那棟基地是怎麼變成廢墟的。
他隻知道一件事,找她。
跌跌撞撞地跑,踉踉蹌蹌地追。
半山腰,那間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小木屋。
雪地曾被踩得亂七八糟,又被新雪覆蓋,來時的痕跡很快就消失了。
隻有那扇破敗的門,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譚雅!”
他推開門衝進去。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冇有人應他。
他跑進臥室,空的,跑進書房,空的。跑進廚房,空的。
他翻箱倒櫃,開啟每一個櫃門,掀開每一床被子,像是她會被藏在某個角落裡。
哪裡都冇有。
他又跑出去,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柴堆還在,是他劈的那些,雪把一切都蓋住了,蓋得嚴嚴實實。
“譚雅!”
他對著漫天風雪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在哪裡——!”
冇有人應他。
“對不起——!我不是想傷害你的——!”
風把他的聲音撕碎,拋得到處都是。
明明知道她不會迴應,明明知道她不在這裡。
可他隻能來這裡。
這是他唯一能來的地方,這是他和她唯一的聯結。
“譚雅,我錯了——”
他的肩膀劇烈的顫動。
“我錯了,我錯了,求求你……”
“求求你見我一麵……”
恐慌像海浪一樣湧來,一波接一波,快要把他溺死在裡麵。
可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譚雅說話算數的。
她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
她說過不會丟下他不管的。
她說過……不會丟下他的。
她一定還在。
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一定是這樣。
他回到屋裡。
腳步很慢,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可他還是推開了那扇門,她臥室的門。
裡麵有人來過。
衣櫥的門半開著,裡麵少了那幾件她常穿的衣服。
抽屜有被翻動的痕跡,桌上的東西也被人整理過。
她回來過。
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轉身就跑。
客廳。
桌角上,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那幅畫。
她給他畫的那幅速寫,被她從廢墟裡撿回來,此刻靜靜地躺在桌角。
畫裡的他乖乖坐著,眼神傻傻的。
厄班伸出手,指尖觸上那幅畫。
他摸的是畫裡的眼睛。
譚雅畫得真好。
比她畫的那些漫畫男主,都要好看。
可是畫上還有一把鑰匙。
銀色的,小小的,壓在畫紙上。
厄班怔住了。
他從來冇有鑰匙。
一直都是和她在一起。
她開門,他跟著進去,她鎖門,他就在門外等著。
他不需要鑰匙,因為她一直在。
可這把鑰匙現在在這裡。
壓在畫上。
消失的衣服,被翻動的抽屜,不見的證件,還有這把鑰匙。
它們指向同一件事。
他的腦海裡終於拚出了那個完整的,不願意麪對的事實。
“她不要我了……”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從喉嚨深處飄出來。
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雙手,像一座被抽空了所有支撐的廢墟。
眼裡先是一片空洞的呆愣。
隨後紅絲密佈。
眼淚湧出來,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將我……”
他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留在這裡。”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和他自己壓抑不住的哽咽。
她真的走了。
她說話不算數。
世界太大了,大到她不知去了哪裡,大到他冇有一絲頭緒。
他找不到她。
她拋棄了他,不要他了。
他像一隻被主人丟棄的狗,守在空蕩蕩的門口,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將那幅畫緊緊抱在懷裡,貼在胸口。
這是她親手留下的,與他有關的東西。
畫紙被他的手指攥出褶皺,卻不敢用力,怕弄壞了這最後的念想。
身子顫抖卻不是冷的。
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那鋪天蓋地的恐懼。
“譚雅……”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片。
“譚雅……”
又一聲,他機械地重複著她的名字。
“譚雅——!”
到最後,那聲音變成崩潰的呐喊,撕心裂肺地撞在空蕩蕩的四壁,又彈回來,落進他自己耳裡,全是絕望的迴音。
譚雅說過,做錯了事要說對不起。
於是他抱著那幅畫,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彌補,隻知道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他手足無措。
隻能抱著那幅畫,抱著她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跪在原地,一遍一遍地說著那三個字。
那天,他神色空洞地抱著那幅畫,走進她的房間。
躺在她的床上,蜷縮著身子。
至少這裡還有她的氣息,混在枕頭裡,混在被子裡,風雪吹不散,時間也帶不走。
他閉上眼。
什麼都不想做。
此刻他忽然好希望自己能做夢。
因為如果能做夢,他就可以逃避這錐心的現實。
如果能做夢,他就能在夢裡見到她。
窗外的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這場持續了一週的雪災,終於在這一天,歸於寂靜。
怪物陷入黑暗的困境,抱著那幅畫,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