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未來大用
含光殿中剛剛經歷了眾臣的討論分析,此時靜下來,恭敬地等待著高儼的思考。
高儼此刻的腦海中飛速運轉著。
方纔幾位心腹臣子的聲音似乎還在殿樑上縈繞,爭論著對大邏便的處置。
有人主張立即利用,挾此奇貨與突厥新可汗他缽討價還價;
有人憂心忡忡,視之為燙手山芋,恐引來突厥鐵騎的怒火;
更有人直言此乃無妄之災,當禮送出境,或乾脆「處理」掉以絕後患。
這些議論,此刻在高儼的思緒中已如風掠過,最終隻留下一個清晰的認知:
他們說的雖有理據,卻終究隔了一層。
大臣們看到的,大多是眼前麵臨、惹來的麻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儼不同,他看到了更深遠的圖景。
眼前的現實,讓他忍不住想起了後世某個電視劇裡的幽默橋段:女帝遣王子赴北方草原,與胡人和親。
這個橋段惹來群嘲,眾多論據之中,有一個極為重要,且十分有理有據:此舉不僅僅違背常識,而且埋下了胡人以法理乾預中原的隱患。
正統、法理,這些東西說不重要也不重要,說重要也很重要。
而如今,現實戲劇般地翻轉了過來。
原本突厥可汗指定的繼承人,竟如喪家之犬般奔逃到了他的階下。
這個熟悉的畫麵,瞬間將他腦海中塵封的歷史記憶喚醒。
漢宣帝時,南匈奴呼韓邪單於在漢廷庇護下對抗北匈奴郅支單於的故事,多麼相似。
若能有西漢那般煌煌武功,擊敗強敵之餘,再分裂、扶持一個親近自己的勢力,使之成為對付另一股更危險敵人的屏障,此策堪稱完美。
還有那隋朝,分裂東西突厥之舉,亦是利用其內鬥削弱強敵的經典手筆。
一絲熱切掠過心頭。
若能將阿史那大邏便收入麾下,假以時日,在他的支援下復國,或至少分裂突厥,形成一個東西突厥對峙的局麵,豈非大善?
這將是遏製突厥崛起、解北境之患的絕佳契機。
這份念頭如星火,迅速點燃了帝王胸中的野望。
然而,高儼很快從其中回過神來。
他的理智洞見,以及對當下北齊國力、所處環境的清醒認識,瞬間將這團剛剛點燃的熱望之火澆熄。
「不行——」他自嘲地輕輕搖頭,眼中的光芒漸漸冷卻,復歸於清明。
「漢,隋——那時是何等氣象,現在豈能相比?」高儼內心微微嘆道。
西漢初期,仍有白登之圍,此後數帝,漢朝在麵對匈奴戰爭中維持守勢。
直到武帝時期,經過奮五世之餘烈,國力強橫如日中天。
漠北之戰、封狼居胥後,才能以無可辯駁的武力為後盾,操縱匈奴的分裂。
其強勢,是其一切策略的基礎。
隋朝雖未達漢武時的巔峰,卻也繼承了北周滅齊、南下滅陳的軍事強盛。
在對突厥的戰爭中取得相當的成功,加之分化瓦解的策略並用,方有所成。
而且他們均是大一統王朝,隻需一門心思麵對外部強敵,不用過多考慮內部糾紛。
反觀當下的北齊呢?
高儼的目光掃過這巍峨的宮闕,更投向更遠的地方:崤山以西的北周、長江對岸的南陳、燕山以北的突厥———
「中原未定,腹背受敵!」他做出了這八個字的論斷。
周國在關西虎視眈眈,陳國在江南伺機而動,高儼的齊國自身尚未在神州大地上完成整合統一。
而突厥,這個新興的、擊敗了原先的草原霸主柔然而空前強大的遊牧帝國,
武力正盛。
它尚未如漢時匈奴,或隋時突厥那般被有效打擊過。
所以,目前沒有任何漢、隋分化草原帝國的現實基礎。
相反,北齊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恰恰是不能把新的、強大的敵人推到自己的對立麵,尤其不能將它徹底推給本就與自己為敵的北周!
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甚至——我還需要拉攏這個新即位的他缽可汗!」
高儼的思路雖然大膽,卻不是憑空而來,而是有現實及歷史依據的。
那位新的可汗一他缽可汗初登汗位,根基未穩。
他的前任俟斤可汗與北周宇文邕的關係極為緊密,聯姻結盟,還多次出兵助周伐齊。
作為新可汗上位,而且他缽不是原可汗中意的繼承人。
無論是為了樹立自己的權威,還是重新權衡利益,都絕不可能事事與前任保持一致。
而且據高儼所知,突厥在歷史上有段時間,與北齊的聯絡更加緊密,而與北周關係不佳。
既然俟斤可汗一直與北周保持友好,那麼那段時間大概就是在這位他缽可汗期間。
「如此看來,這便有機可乘!這是唯一的,也是當前最重要的機會。」高儼眼中精光一閃。
必須得讓這個寶貴的「視窗期」發揮出最大價值。
他突然想起來明朝隆慶時,蒙古俺答汗,因其孫投明之事來犯,與明朝之間打打談談。
最後反倒與明朝開拓了外交渠道,最終達成了隆慶和議。
而大邏便的存——高儼目光銳利起來。
此事絕不可公之於眾,不然,免不了被敵我內外大力炒作,適得其反。
一旦他缽知道北齊庇護甚至試圖利用他的死敵,那麼則是逼迫他斷絕與北齊的聯絡。
不僅北周會趁機大做文章,他缽為了鞏固自身地位,必然選擇與周國牢牢繫結,共同對付北齊。
屆時,北境壓力將倍增。
他的思路豁然開朗,決斷已然明晰。
」對大邏便,隻提供政治庇護。暫時絕不能利用他發起針對他缽的行動。「
「現在,最重要的是向他缽表明態度:我大齊絕無任何利用突厥內亂、乾涉草原事務之意。「
片刻之後,他開始向眾臣闡述自己的意見。
高儼沒有過多解釋自己的心路歷程,隻清晰而簡潔地闡述了自己的決斷:「大邏便此人——朕思慮再三,他既不能送出,亦不能放其自由離去。「
眾人稍稍沉思,最終接連點頭稱是。
送出?
那將極大損害北齊作為大國的威儀與氣度,顯得懼怕突厥新汗或毫無信義。
放走?
更是愚蠢至極。一個心懷深仇大恨、又曾向北齊皇帝吐露心聲的突厥前繼承人。
一旦被放走或被他人控製,無論他如何宣揚,對北齊都是巨大的麻煩和仇恨的種子。
「陛下聖明!」幾人幾乎同時躬身。
利弊權衡之下,唯一可行的路已經擺在眼前一隻能將他嚴加看管,留在鄴城。
不過,有幾位臣子臉上仍寫著憂慮與不解。
在他們看來,這無異於將一個巨大的、不知何時會爆炸的麻煩留在了自家。
張雕更是忍不住低語嘆息:「此舉——恐怕真真是為我大齊平白增添禍端啊!」
聽到這聲低語,高儼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微微勾起嘴角。
他環視幾位股肱之臣,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與自信:
「張卿此言,我以為不然。此子身負血海深仇,原為可汗繼承人,深曉突厥內情。即便此刻不能用,但留在手中,將來或有大用!「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未來那風雲變幻的北境。
眾臣聞言,凜然肅立,齊聲稱是,再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