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突厥隱情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你應該就是俟斤之吧。」
聽到上方之人的論斷,大邏便整個人先是僵在原地。
緊接著,他緊繃的身體緩緩鬆懈下來。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帶著一種深深的、被徹底看透的無力感。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凝視著禦座上的年輕皇帝,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由衷的嘆服:
「陛下果然是英傑—」他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在重新審視眼前上位之人,「確實如此,我本名為阿史那大邏便。」
在一旁的幾位臣子,不約而同地將驚異、探究的目光投向高儼。
他們緊盯著皇帝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也十分好奇:「陛下究競是如何看出來的?」
使者偽裝的如此之好,言語間也並無明顯破綻,陛下卻能一語道破。
高儼並沒有向他們解釋自己推理的細節,也無需解釋。
此刻,他需要保持的,正是這份洞察一切、運籌帷幄的威儀。
在他初見此人之時,便覺其氣度不凡。
雖其貌不揚,但那舉手投足間的沉穩和隱隱的貴氣,絕非普通使者或微末之人所能擁有。
更通曉精深的漢學,身份顯赫是無疑的,必是出自突厥的於公貴族。
接著,他發現這位使者講述突厥內亂時,對「俟斤之子被殺死」這一點的反覆強調和慘烈描述,反倒透出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過於刻意渲染這個結果,似乎就是要死死釘住「子嗣全滅」的事實。
那麼,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呢?
最後,是高儼從舉止和言行中,捕捉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他現在大概想明白了。
那不是什麼「恩人受害」的悲憤,分明是背負深仇大恨、心懷遠大誌向,卻又不得不暫時屈身的「忍辱負重」之感。
這種不甘蟄伏,潛龍在淵的心誌,高儼自己也曾切身體會過。
一瞬間,歷史上那些叔侄間相愛相殺的事例便湧上心頭。
幾重線索交織,雖然尚未有十足的證據,但一個大膽的推斷已然成形一一眼前這人,極可能就是僥倖逃生的突厥王子!
於是,他便用這種看透一切的姿態,以斬釘截鐵的口吻直接斷言,並非單純猜測,更像一次精準的敲打和試探。
既是詐其身份,若為真,則掌握了絕對主動;
若為假,亦可藉此檢驗對方在其他話語上是否摻假、前後矛盾。
高儼看著神態已然大變的大邏便,再度逼近:「那麼,你先前所言之中,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身份已然暴露,大邏便知道再妄圖隱瞞已是徒勞。
他深深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混雜著釋然與決斷的沉重,道:「既然陛下已將此事看透,我阿史那大邏便,還有何再隱瞞的必要?將其說明白了,又有何妨?」
他挺直了腰背,聲音雖因胸口的舊傷而略顯撕啞,卻異常清晰,開始原原本本地講述事情的真貌:
「不瞞陛下,關於突厥的內亂詳情,我此前所言並無虛假。然而——」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高儼。
「我的確隱瞞了我乃俟斤之子。而受過可汗大恩確有其事,因為我正是俟斤欽定的下一代可汗繼承人。」
高儼目光一凝,心中對他的看重程度再上了一個台階。
「但是,」大邏便的語氣平靜,似在描述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之事,「突厥汗位傳承,與中原迥異,奉行的是兄終弟及』的舊俗。我父汗俟斤此舉,意圖傳位於我,直接打破了這一延續多年的傳統。因此在王庭內外,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和非議。「
「迫於父汗昔日的赫赫威望與蓋世功績,叔伯及眾部落首領們明麵上不敢直接反駁他的決定。「
「變故發生在那一日!」他的聲音驟然染上悲愴,「我正在外巡視,忽聞父汗競在帳中薨逝的噩耗!驚怒交加之下,我立刻召集親信,火速打算趕回王庭奔喪。然而——」
他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行至中途,一名曾受過父汗大恩的人偷偷追上我,向蒼天發誓,告訴我:
父汗之死,並非表麵那樣簡單,其中必有陰謀!此人讓我立刻逃亡,切莫再回王庭!」
「當時我心亂如麻,悲痛交加,對這突如其來的警告將信將疑。但那人言之鑿鑿,且事關生死,我出於謹慎,沒有立刻返回王庭,而是在外圍停留,派人秘密探查。」
提到接下來的結果,大邏便雙拳緊握,指節發白,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果然——那人所言字字屬實!我的妻子、我的兒女——他們已經被不知道抓到何處去了!「
「緊接著就有確切訊息傳來,我的叔父他缽已在眾部落首領擁立下,倉促舉行了即位儀式,成為新的突厥可汗!他缽,正發出嚴令,在整個草原上搜捕我這個逆賊」!」
「萬般無奈之下—·我隻得趁著他缽初為可汗、尚未完全掌控的局麵,倉促擇路而逃。「
「這一路上,顛沛流離,幾次險之又險幾乎被追兵抓住,胸前也在這亡命奔逃的衝突中,留下了一刀險些奪命的貫穿傷。「
他下意識地撫了下胸口衣襟之下那道猙獰的傷口位置,那段逃亡的記憶讓他眼中寒意更甚。
「後來,僥倖擺脫了最危急的追殺,我躲藏在那位給我報信,與我有救命之恩的人的家中。他傾盡全力,收留庇護了我。」
「養傷期間,那位恩人為我分析了當下危局,他深知他缽必不會放過我,將來必會窮搜草原。他建議我唯一的生路,便是遠走高飛,遠離突厥及其盟友周國之地,逃往齊國尋求庇護。」
「於是,他為我準備了衣物、行李、盤纏、馬匹,並挑選了幾位忠誠可靠的隨從,護送我南下來到齊國。」
講到這裡,大邏便的眼神中閃過強烈的倔強與不甘:「然而,我心知肚明,苟全性命,隱姓埋名於異國他鄉,就此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
「不!我,阿史那大邏便,父汗的繼承人,身上流著突厥可汗高貴的血脈,絕不甘心!」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再次望向高儼,那份被隱藏的氣魄此刻完全展露。
「經過痛苦的煎熬和深思熟慮—·我最終下定決心!偽造一個普通的突厥使臣身份,冒死求見陛下您!將此作為唯一的機會,押上我的一切,藉此賭上最後的一搏!」
高儼一直靜靜地聆聽著大邏便的完整敘述,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過多的情緒。
待到對方講完他身份來歷和入齊的全部過程,高儼的目光在他那張寫滿悲憤、隱忍與不甘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給予任何答覆,沒有慷慨的應允,也沒有冷漠的拒絕。
高儼麵上沒有表現出絲毫情緒,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儀:「朕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大邏便身上,沒有更多的評論,隻是下達了逐客令,「你先退下吧,此事重大,關係國家,朕不能立刻予你答覆。」
這並非他或舉棋不定,而是需要在做出重大決定前,與自己的核心臣僚商議權衡。
這既關乎一個流亡王子的命運,更關乎北齊與強大的鄰居突厥未來可能的關係走向。
這背後牽扯的巨大利益與風險,容不得在殿前倉促拍板。
被皇帝直接下令「退下」的大邏便,臉上竟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沮喪、絕望或是被輕視的不滿。
他麵色雖然依舊蒼白,眼神卻依然堅定。
他深深向高儼鞠了一躬,姿態恭謹而沉著,彷彿早已預料到此番陳述後不會立刻得到答案。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隻是沉聲應道:「遵命,陛下。」
隨後,大邏便在宮人的引導下,步伐穩健,一步一步退出了氣氛凝重的含光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門外的光芒之中。
殿內,隻留下了一片無聲的寂靜,以及君臣之間需要立即展開的、關乎北疆安危與重大外交決策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