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外交博弈
經過高儼決斷,三省高官一致同意。
他們集中做出以下決策:
一,為大邏便提供庇護,但隻供應居住之所、衣食住行,不讓他參與任何有關朝政之事。
二,即刻派遣使者前往突厥,向新可汗一他缽可汗送上祝賀,並向他提及比事。
三,不但不能與突厥翻臉,還得與之交好,可以互市等事為籌碼商議。
為何主動告知他缽可汗此事,不擔心對方因此拒絕接下來的談判嗎?
其實,相較於始終未能發現好侄兒的蹤跡,好叔叔更希望得到對方蟠桃的訊息。
如果此事由北齊使者證實,他缽可汗可以鬆了口氣—一不用擔心好侄兒在哪裡暗中躲藏著,冷不丁就來搞事。
更進一步,他可以藉此向眾人宣佈: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那傢夥投奔南人去了,早就說他不行。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另外,高儼十分清楚。
當今華夏文化圈的主要矛盾,是華夏大地上人民渴望實現統一,與仍舊分裂的現實之間的矛盾。
中原與草原之間的矛盾,則是次要矛盾。
為了處理主要矛盾,可以且應當對次要矛盾作出取捨,乃至於對突厥做出一定程度上的讓步。
這是必然且理性的。
鴻臚寺幽靜的客舍內。
大邏便與其幾名隨從神色緊張,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宮中的最終裁決。
終於,鴻臚寺官員肅容而至,一字一句地宣讀了皇帝的旨意。
聖旨冗長,聽在耳中,核心意思卻清晰得如寒針刺骨:「允庇——然不得預政——優厚供養——不得交接朝臣——」
幾人先前對齊國皇帝的敬畏期待,瞬間被巨大的失望席捲。
「嘩啦!」一聲輕響,隨行的心腹因急怒失手打翻了茶盞。
「欺人太甚!」另一個心腹以突厥語言怒斥,眼中儘是不甘,「此等圈養,與囚徒何異?大齊毫無氣魄!大邏便,吾等不如去南陳!陳國或有——」
「噤聲!」大邏便猛地低喝,打斷了手下的話語,他那張臉上肌肉隱隱抽動。
他深吸一口氣,向著那官員深深躬身,姿態恭順到極致,聲音平穩無皮:「臣——謝陛下天恩!謹遵上諭!」
鴻臚寺官員瞥了一眼明顯不服的幾個隨從,又看了看恭謹得無可挑剔的大邏更,稍加安慰後,轉身離去。
待房門關上,室內隻剩下自己人。
心腹們立刻圍上來,臉上儘是憋屈不解:「大邏便!您——您為何如此忍上?這齊人分明是將您當作一件無用的器物收藏起來!咱們何必在此受辱?」
大邏便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被秋風吹落的片片黃葉,沉默良久。
當眾人以為他已心灰意冷時,他卻緩緩轉過身,眼神深處,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熾熱、精明。
「忍讓?」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等既然孤注一擲來此,豈有一無所慶、倉皇離去的道理?何況——」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洞察秘密的興奮:「你們錯了!此番聖旨看似刻薄,卻有兩點露出端倪!其一,高齊皇帝絕非需弱糊塗之輩,他深知留我之患,卻決然不懼!」
他眼神鋒利起來,像在沙中淘出了金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大邏便一字一句,近乎耳語:「他嚴令限製我的行止,不許接觸大臣。這看以斷絕了我的路,卻恰恰表明——」
「他心中,其實未曾將我徹底視作無用棄子!否則何須如此嚴防死守?圈養監視,本身便是一種重視。」
他眼中閃爍著孤狼般的光芒:「隻要我還活著,隻要他缽還在汗位上,齊國皇帝暫時無法用我,卻絕不會經易毀掉我。這便是機會!」他緊握雙拳,「靜待時機,總有再起之日!彼時,更是他缽——死期!」
草原深處,狼頭大纛之下。
突厥的新任可汗,阿史那他缽麵色陰沉得彷彿要滴下水來,牙關緊咬。
汗帳內氣氛凝滯如鐵,侍從連大氣都不敢喘。
案前跪伏著他的兒子庵邏,頭深深埋在地毯裡。
搜捕之網撒出去多日,回報雪片般飛來,卻沒有一條能確定那該死侄子的確刃行蹤。
這讓他心中的焦躁與怒火如同潑了油的乾柴。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急步入內,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他缽猛地抬眼,瞳孔中寒光大盛:「你說什麼?那人是在——」
他瞥向下方跪著的庵邏。
「——庵邏的帳中消失?」
庵邏的身體劇烈一顫,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住了。
在父親那冰冷銳利的目光逼視下,他終於艱難地抬起頭,聲音發顫:「父乾——我——我當時——」
「婦人之仁!」他缽的暴怒如同雷霆炸響,隨手抄起案上一柄鑲嵌寶石的金首狠狠砸在庵邏眼前的地毯上。
他猛然站起,指著庵邏,氣得鬚髮皆張:「逆子!你壞我大事!這孽障一旦肖失,將成我心腹大患!你可知?」
庵邏深深伏地,不敢言語。
帳內死寂,隻有他缽粗重的喘息聲。
他眼中殺機一閃而逝,盯著地上顫抖的長子,終究血脈親情壓過了盛怒。
「滾!滾出去!」他缽指著帳門,言辭嚴厲,「自今日起,滾回你自己的氈長,閉門思過三個月!無我命令,半步不得外出!」
庵邏如蒙大赦,不敢有絲毫停留,倉惶行禮後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這已經是父汗網開一麵、念及骨肉親情的最嚴厲懲罰。
就在這時,帳外又一名親衛快步進帳:「稟可汗!齊使已抵王庭外,攜國書求見!」
正為兒子、侄子之事惱恨的他缽心念猛地一動。
「齊國使者?」他缽濃眉緊皺,剛剛經歷過長子背叛般的失誤,對這南邊的吏者,他本能的警覺與好奇交織,「早不來晚不來——偏生此時?」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帶上來!」
北周,長安皇宮。
宇文邕負手立於殿中,眉間微鎖,正看著一封來自玉壁城的密報。
其中內容頗為詭異:齊主莫名接見了突厥派來的使者,不知商議何事:隨後不久,齊主也地主動向王庭新繼位的他缽可汗派出使者。
兩方使者往來穿梭,時間點咬得如此之緊,透著一種無聲的默契。
這份默契卻令人生疑、不安。
此時,俟斤可汗之死的訊息早已傳至周地,他的皇後為俟斤之女,聞訊號陶大哭,幾近暈死過去。
這讓宇文邕本能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思索片刻,召來了京兆尹宇文神舉。
「愛卿且看此事,」宇文邕將密報遞過,「齊與突厥之間,近期行跡詭異,以有玄機。依卿看,其意為何?」
宇文神舉接過密報,仔細看完,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思索片刻,拱手道:「陛下,目前種種跡象,散如亂麻,資訊著實太少,隻窺得些片段往來。臣愚鈍,實難據此推斷。」
他稍作停頓,話鋒變得凝重:「然臣以為,此事背後,恐有更深隱憂。臣鬥但提請陛下,當需思慮一事—人亡政息!」
宇文邕目光一凝:「人亡政息?」
宇文神舉沉聲道:「正是。陛下勵精圖治,誌在一統。然人存政舉,人亡改息」,自古皆然。俟斤身死,其女雖為我周國皇後,然草原之諸,已換新人。」
「他缽非俟斤,其心意如何?是否會繼續與我大周結好?齊主年齡雖幼,已靈梟雄之姿,手腕淩厲,他是否正借突厥汗位更迭之際,施展奇謀,欲結新!子?」
他深深一揖:「臣言僭越,然此慮不可不察。須防齊人拉攏他缽,扭轉突厥於我周國之倚重!」
「至於皇後,」宇文神舉抬起頭,聲音沉穩篤定,「無論他缽可汗心意如可,陛下與皇後之姻親盟約依舊牢固,而突厥斷不至於否認此事。相較齊人,突仍舊與我大周更為相親!」
「臣以為,當前最緊要,一則嚴查突厥王庭動向,靜觀其變。」
他略作停頓,目光堅毅:「二則打探齊主意圖,勿使其輕易得逞。」
宇文邕聽罷,默然片刻,那緊鎖的眉頭並未舒展。
眼中銳光閃爍,顯然宇文神舉的「人亡政息」四字如重錘敲在他心頭。
他最終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卿之忠言,朕,記下了。」
殿內燭火跳動,映照著君臣二人肅穆的身影。
一股無形壓力瀰漫開來,預示著一場新的暗流已在三國之間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