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兼職比溫軟想象的要順利。
周哥是個好說話的人,教東西耐心,從不催她。收銀係統學了兩天就上手了,貨架補貨、保質期檢查、清潔衛生,這些活她幹得快,周哥誇她勤快。每天六小時,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包一頓晚飯,有時候是周哥老婆做的便當,有時候是隔壁快餐店送來的盒飯。雖然簡單,但比泡麵強一百倍。
溫軟吃得認真,一粒米都不剩,吃完還會把飯盒洗得幹幹淨淨,疊好放在廚房的櫃子裏。周哥看了,笑著說:“你這姑娘,比我閨女還細心。”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又充實。溫軟每天早上起來,先去便利店,晚上八點下班,走回出租屋,洗漱,睡覺。兩點一線,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螞蟻。
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慢慢好起來。
直到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覺得渾身發冷。
不是那種正常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她蜷縮在那張發黃的床墊上,把薄外套緊緊裹在身上,還是冷得發抖。牙齒咯咯地打架,上牙磕著下牙,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燙的。
不是發燒的那種微燙,而是像摸到了一塊剛從火上拿下來的鐵,指尖碰到麵板的那一刻,她甚至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手。手心和額頭的溫差太大了,大到讓她有些害怕。
喉嚨也開始疼了,吞嚥的時候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每咽一下都疼得她直皺眉。鼻子堵了,隻能用嘴呼吸,呼吸的時候喉嚨更幹更疼,惡性迴圈。
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亮了一下,是江辰發來的訊息:“今天怎麽沒回訊息?睡了嗎?”
溫軟想回複,可手指剛碰到螢幕,就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連打字都打不準。她試了兩次,都按錯了字母,最後幹脆放棄了。
她閉上眼,想忍一忍,睡一覺就好了。
可是睡不著。
身體像是在冰與火之間反複切換。一會兒冷得像掉進了冰窖,一會兒熱得像被架在火上烤。被子蓋上了熱,掀開了冷,怎麽都不對。汗水把衣服浸濕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她翻了個身,床墊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呻吟。
頭越來越疼,不是太陽穴跳著疼的那種,而是整個腦袋都在疼,像是有一個人拿著錘子從裏麵往外敲。每一下心跳都伴隨著一次劇痛,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她眼前發黑。
她想喝水。
水壺就在床頭的桌子上,伸手就能夠到。她掙紮著坐起來,伸手去夠水壺,指尖剛碰到壺把,手一滑,水壺倒了,咕嚕嚕滾了兩圈,磕在地上,發出悶響。
沒有碎,但水灑了一地。
溫軟看著地上那攤水,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渴,而是因為她忽然想到——如果奶奶還在,一定會半夜起來給她倒水,摸摸她的額頭,然後去廚房給她煮薑湯。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放在額頭上,像一塊溫熱的毛巾,能讓她安心入睡。
可是奶奶不在了。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給她倒水,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發燒的時候摸摸她的額頭,再也沒有人會半夜起來給她煮薑湯。
她一個人。
在這個潮濕的、發黴的、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裏,一個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忽然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顯示著“江辰”兩個字,來電鈴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響著,像是某種求救訊號。
溫軟費力地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江辰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明顯的擔憂:“溫軟?你聲音怎麽這樣?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就是有點感冒……”她吸了吸鼻子,鼻音重得連自己都覺得誇張。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不用了,江辰哥,我……”
電話已經掛了。
溫軟握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淚水又掉了下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感動,也許是委屈,也許隻是因為太難受了,需要一個出口。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也可能是四十分鍾,溫軟已經分不清時間了——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溫軟?溫軟你在嗎?開門!”
是江辰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很多,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
溫軟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腳下像是踩了棉花,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拉開門閂,擰開門鎖,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廊裏的燈還是壞的,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但江辰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燈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照出他緊皺的眉頭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在手機燈光下亮晶晶的,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有幾滴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來得及放下,拉鏈也沒拉好,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裏麵一件皺巴巴的T恤。
“你——”他伸出手,手指貼上溫軟的額頭。
那是一個本能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他的指腹帶著外麵夜風的涼意,觸到溫軟滾燙的麵板時,他的手指明顯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繃緊了。
“這麽燙!”江辰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麽情緒,“你在發燒你知道嗎?多少度量了嗎?”
“沒……沒有體溫計……”溫軟靠著門框,說話的氣都是熱的。
江辰沒有再說什麽,直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半摟半抱地把她帶回床邊,讓她坐下。然後他從隨身帶來的塑料袋裏往外掏東西——退燒藥、感冒藥、止咳糖漿、體溫計、退熱貼,還有一袋子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先量體溫。”他把體溫計遞給她,是那種電子式的,按下開關會滴一聲。
溫軟把體溫計夾在腋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江辰蹲在她麵前,把塑料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動作又快又利索,像是在完成一項緊急任務。
“你怎麽知道我發燒了?”溫軟小聲問。
“你聲音不對。”江辰頭也沒抬,“而且你平時回訊息都很快,今晚一直沒回,我就覺得不對勁。”
溫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體溫計滴了一聲。
江辰抽出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三十九度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你燒成這樣還一個人扛著?萬一燒壞了怎麽辦?”
溫軟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發燒,而是因為眼淚。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淚逼回去,可它們不聽話,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手背上,溫熱的,比她的體溫還要燙。
江辰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長,像是把胸腔裏的空氣都吐了出來,帶著一種無奈的心疼。
“我去給你煮粥。”他站起來,環顧了一下這間逼仄的地下室,“廚房在哪?”
“沒有廚房……走廊盡頭有公共的……”溫軟指了指門外。
江辰出去了。
溫軟一個人坐在床上,聽到走廊裏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鐵門開合的聲音,再然後是水龍頭嘩嘩的水聲。
她靠在牆上,牆壁冰涼,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後背上,涼絲絲的,讓她舒服了一些。頭頂的燈泡嗡嗡地響著,昏暗的光線把整個房間染成了土黃色,牆壁上的水珠反射著微弱的光,像是一顆顆細小的珍珠。
她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聞到一股米香。
是粥的味道。很淡很淡的米香,混著水的清甜,從那扇虛掩的門縫裏擠進來,彌漫在這間原本隻有黴味的房間裏。那股味道溫軟又安心,像是小時候奶奶在灶台前煮粥時,從廚房裏飄出來的味道。
門被推開了。
江辰端著一個碗走進來,碗是那種不鏽鋼的,不燙手,但裏麵的粥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在昏黃的燈光下嫋嫋上升,像是一層薄薄的紗。
“起來喝點粥。”他在床邊坐下,把碗放在桌上,然後伸手扶溫軟坐起來。
粥很稀,米粒煮得開了花,軟爛軟爛的,不用嚼就能嚥下去。溫軟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落進胃裏,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盞燈,從裏到外都暖和了起來。
江辰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喝粥。她喝一口,他的眉頭就鬆開一點,她停下來喘口氣,他的眉頭又會微微皺起來。
“夠了,我喝不下了。”溫軟喝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喉嚨還是疼,吞嚥的動作像是在受刑。
“再喝兩口。”江辰的語氣難得的堅持。
溫軟搖了搖頭,江辰沒有再勉強,把碗放到一邊,然後撕開一片退熱貼,小心翼翼地貼在她額頭上。退熱貼涼涼的,貼在麵板上的一瞬間,像是一塊冰敷在了火炭上,溫軟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
“躺下。”江辰站起來,把她床上的薄外套抖了抖,蓋在她身上,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她下巴底下。
溫軟躺下來,看著江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床邊,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離她的肩膀隻有幾厘米。
“你不回去嗎?”她小聲問。
“不回了。”江辰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一個人我不放心。睡吧,我在這兒守著你。”
溫軟想說不用,可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在哭。可江辰還是看到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把手伸過來,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幹燥溫暖,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不知道是做什麽留下的。
“睡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溫軟閉上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頭頂燈泡的嗡嗡聲,和江辰均勻的呼吸聲。走廊裏偶爾傳來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幾層牆。
退熱貼的涼意從額頭蔓延開來,粥的暖意還在胃裏停留,手背上的溫度一直沒有離開。
溫軟忽然覺得,這個又潮又暗又臭的地下室,好像也沒有那麽冷了。
因為有人在這裏。
因為有人願意在深夜,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這間連燈都沒有的走廊,給她買藥、煮粥、貼退熱貼,守在她床邊,說“我在這兒守著你”。
奶奶走後,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聽到江辰輕輕說了一句什麽,聲音太小了,她沒有聽清。
好像是——
“好好睡。”
又好像是別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