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是被一陣米香喚醒的。
不是夢裏的香味,而是真實的、從門縫裏擠進來的、帶著清晨露水氣息的米香。她睜開眼睛,看到頭頂那盞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在晨間的昏暗裏顯得柔和了許多。通風口透進來一絲灰藍色的光,天剛矇矇亮。
她動了動身子,發現額頭上還貼著退熱貼,涼意已經散了大半,膠布邊緣翹起來,貼得不那麽緊了。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被角掖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仔細地整理過。
手背上的溫度已經沒了。她轉頭看向床邊——那把椅子還在,但椅子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溫軟心裏忽然空了一下。
她坐起來,頭還是有點暈,但比昨晚好多了。喉嚨沒那麽疼了,吞嚥的時候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刺痛。她摸了一下額頭,不燙了,體溫應該已經降下來了。
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放在了枕頭邊,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都是江辰發的。
第一條:粥在鍋裏,走廊盡頭的廚房,你熱一下就能喝。藥在桌上,退燒藥吃一粒,感冒藥吃兩粒,別搞混了。
第二條:我回去換個衣服,一會兒來看你。好好休息,別亂跑。
時間是早上六點十三分。
溫軟握著手機,指腹摩挲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滿滿的,脹脹的,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她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地麵冰涼,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讓她打了個哆嗦。
她穿上那雙磨破了後跟的帆布鞋,踩塌了鞋後跟,當拖鞋穿,踢踢踏踏地走出房間。
走廊裏的燈還是壞的,但天已經亮了,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光,照亮了那條潮濕的、坑坑窪窪的水泥路。溫軟沿著走廊往深處走,走到盡頭,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門,推門進去,是一間逼仄的公共廚房。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一間三四平米的小房間,靠牆放著一張舊桌子,桌上擺著一個電磁爐和一口小鍋。牆角堆著幾個塑料盆和暖水瓶,牆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油漬斑斑的。
電磁爐上放著那口鍋,鍋蓋蓋著。溫軟掀開鍋蓋,白色的蒸汽猛地湧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鍋裏的粥已經不燙了,但還有餘溫,米粒熬得濃稠,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
她用碗盛了一碗,端回房間,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喝著。
粥是白粥,什麽都沒有加,但喝在嘴裏有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而是米粒經過長時間的熬煮後,澱粉分解出來的那種清甜。溫軟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要在嘴裏含一會兒才嚥下去。
她想起昨晚江辰蹲在廚房裏的樣子。那個廚房那麽髒那麽亂,地上有積水,桌上有灰,電磁爐上全是油漬。他穿著那件灰色衛衣,蹲在那口鍋前,拿勺子攪著粥,背影看起來很認真。
她不知道他幾點起來的。
也許一夜沒睡。
溫軟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按照江辰的囑咐吃了藥。藥片有些苦,卡在喉嚨裏下不去,她灌了一大口水才衝下去。
然後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等著。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這次不是急促的敲門聲,而是輕輕的、有節奏的三下:咚、咚咚。
溫軟幾乎是跳下床的,跑過去拉開門閂,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江辰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件衣服,白色的T恤,外麵套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應該是洗過了,還沒有完全幹,有幾縷垂在額前,濕漉漉的,散發著洗發水的味道——那種清爽的薄荷味,混著陽光的氣息,從門口湧進來,衝淡了房間裏那股黴味。
他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什麽東西,鼓鼓囊囊的。
“醒了?”江辰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在她額頭上那塊已經翹起來的退熱貼上麵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退熱貼該換了。”
溫軟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好像……是不太貼了。”
江辰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一個新的退熱貼,撕開包裝,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溫軟走過去,微微仰起頭。
江辰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她額頭上的舊退熱貼,把它揭下來。揭的時候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掀,像是怕扯到她的麵板。舊貼片被揭掉的那一刻,額頭上涼颼颼的,然後新的退熱貼貼上來了,冰涼的凝膠貼在麵板上,溫軟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好點了嗎?”江辰問,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她。
“好多了。”溫軟點頭,聲音還有些啞,但比昨晚清亮了不少,“謝謝你,江辰哥。昨晚要不是你,我可能……”
“別說這種話。”江辰打斷了她,語氣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的不喜歡聽她說謝謝,“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他拉開那把椅子坐下來,從塑料袋裏又拿出幾樣東西——一袋蘋果,一盒雞蛋,還有一小包紅糖。
“紅糖煮雞蛋,老一輩說治感冒。”他把紅糖放在桌上,抬頭看了溫軟一眼,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溫軟,你是不是一直這樣?什麽都自己扛?”
溫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有回答。
江辰看著她的樣子,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以前也這樣。”
溫軟抬起頭,看著他。
江辰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桌上那袋蘋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塑料袋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爸媽走得早。”他說,語氣很平,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大概七八歲的時候吧。具體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那天下著雨,很大很大的雨,我一個人站在醫院走廊裏,沒有人來接我。”
溫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後來我就一個人了。”江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些淡,不像平時那樣溫暖,而是一種經過時間打磨後的平靜,“親戚們誰都不願意收留我,互相推來推去,最後我被送到了寄宿學校。從那時候起,我就學會了什麽都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吃藥,難過了自己躲起來哭,想家了……就不想。”
房間裏安靜下來。
燈泡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牆壁裏震動。走廊裏傳來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有人在洗東西。
溫軟看著江辰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心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原來他也是一個人。
原來他也在這個世界上,孤零零地走著,沒有人依靠,沒有人可以傾訴。
“江辰哥……”溫軟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江辰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那兩道細細的笑紋又出現了。
“所以我說,我理解你。”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溫柔的、讓人安心的調子,“溫軟,我們都是沒有家的人。但沒關係,我們可以互相取暖。”
溫軟的眼眶紅了。
“我會一直陪著你。”江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力度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不是嘴上說說那種,是真的,一直。你生病了我照顧你,你難過了我哄你,你想家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把這城市變成你的家。”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又補了一句:“除非你有一天不需要我了。”
溫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那種鼻子一酸、眼眶一熱、淚水就劈裏啪啦往下掉的哭。她使勁吸著鼻子,用手背去擦眼淚,可越擦越多,怎麽都擦不完。
她從小就不是愛哭的人。奶奶教她,哭沒有用,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所以奶奶走的時候,她哭了一場,然後就擦幹眼淚,拖著行李箱上了火車。找工作碰壁的時候,她沒有哭。被房東坑錢的時候,她沒有哭。腳磨出水泡的時候,她也沒有哭。
可是現在,聽到江辰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時候,她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被接住了的感覺。
像是一直在往下墜,往下墜,不知道要墜到哪裏去,忽然有一雙手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
江辰沒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然後又抽出一張,疊好,輕輕按在她眼角,幫她擦眼淚。紙巾的質地有些粗糙,擦在臉上有些紮,但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
“別哭了。”他輕聲說,“哭多了眼睛會腫,明天上班該被周哥笑話了。”
溫軟破涕為笑,用紙巾擤了擤鼻子,聲音又響又長,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根燒得通紅。
江辰笑了,站起來,把那袋蘋果拿起來,朝門外走去:“我去給你洗個蘋果,吃完再吃一次藥。”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溫軟一眼。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站在逆光裏,臉有些看不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盛著星光。
“溫軟。”他說。
“嗯?”
“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溫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想說我也是,想說很多很多話,可最後隻擠出了一個字。
“好。”
江辰笑了笑,轉身走進了走廊,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早晨裏,像是一首好聽的歌。
溫軟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江辰要是站在她旁邊,一定能聽到那咚咚咚的聲音。
她想,這大概就是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需要,被人承諾“會一直陪著你”的感覺吧。
很暖。
暖得像是這間地下室裏,忽然開了一扇窗,陽光照進來,把所有的黴味和潮濕都趕走了。
可她不知道,有些承諾,像泡沫一樣,看著美,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