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溫軟是被凍醒的。
地下室裏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隻有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整夜亮著，像一隻渾濁的眼睛。她蜷縮在那張發黃的床墊上，身上蓋著一件薄外套，冷得牙齒打顫。牆壁上的水珠比昨晚更多了，順著粗糙的水泥麵往下淌，在牆角匯成一小攤水。
她坐起來，揉了揉痠痛的肩膀，發現脖子落枕了——床墊太軟，枕頭太高，她的頭歪了一整夜。
手機顯示早上七點半，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五。她把充電線插上，發現插座是鬆的，充電器老是掉下來，隻能用膝蓋頂住才能充進去電。
洗漱？沒有洗手間。
昨晚房東王秀蘭說過，廁所在走廊盡頭，公用的。溫軟拿著牙刷和毛巾走出房間，走廊裏黑漆漆的，隻有盡頭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麽液體。
廁所的門關著，裏麵有人在咳嗽，聲音又粗又啞，像是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溫軟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鍾，門開了，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走出來，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
溫軟低下頭，快步走進廁所。
廁所很小，燈光比走廊還暗。地上全是水，馬桶蓋上有煙灰，洗手池的鏡子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把她的臉劈成了兩半。水龍頭擰開，流出來的水是鐵鏽色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變清。
她用冷水洗了臉，冰涼的水激在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眼睛浮腫，眼圈發黑，嘴唇幹裂起皮，臉頰上還有昨晚哭過的淚痕。
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
“溫軟，你不能垮。”
出門前，她把奶奶的遺像用衣服包好，塞進行李箱最底層，又檢查了一遍錢包。錢包裏還剩一萬七千多塊，她抽出兩百塊塞進褲子口袋裏，剩下的鎖在行李箱裏，行李箱上了密碼鎖，雖然那種鎖一砸就開，但總比沒有強。
今天的陽光比昨天更烈。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熱浪撲麵而來，像是有人掀開了蒸籠的蓋子。陽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溫軟眯著眼睛，感覺眼球像被針紮了一樣。空氣又悶又熱，濕度大得像在桑拿房裏，才走了幾步，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今天換了一條路線，往商業區那邊走。那邊店鋪多，應該需要人手。
第一家，快餐店。
“招啊，你有健康證嗎？”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沒有……”
“那先去辦一個，辦完了再來。”老闆娘頭也沒抬。
健康證要一百多塊錢，還要去醫院體檢。溫軟不知道辦證要多久，她等不起。
第二家，服裝店。
“我們招長期的，至少幹一年，你能幹嗎？”店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塗著大紅唇，說話的時候嘴張得很大，露出兩顆金色的假牙。
“能。”溫軟點頭。
“那行，試用期三天，沒工資，過了試用期一個月三千五，月休四天，早九晚九。”店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T恤上停了一下，“你這衣服不行，明天穿正式點。”
溫軟心裏一喜：“好！那我明天就來上班！”
“等等。”店長又開口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先交兩百塊押金，工作服的錢，幹滿一個月退。”
兩百塊。
溫軟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錢。店長收下錢，在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給她：“明天八點半到，別遲到。”
出了服裝店的門，溫軟長出一口氣，心跳得有些快。
找到工作了。
雖然是試用期，雖然工資不高，雖然要交押金——但總算是一個開始。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奶奶，我找到工作了。”她在心裏說。
為了慶祝，她在一家小超市裏買了一瓶水，兩塊五，冰的。瓶子上凝著一層水珠，冰冰涼涼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坐在街邊的花壇沿上，把鞋子脫了，腳底板全是水泡，有幾個已經破了，襪子上粘著幹了的血痂。她咬著嘴唇，用紙巾擦了擦腳，然後重新穿上鞋，繼續往回走。
太陽越來越毒。
上午十點多，溫度至少三十五度往上。溫軟走在沒有樹蔭的人行道上，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一種微微下陷的感覺，鞋底被燙得發黏。熱浪從地麵升騰起來，空氣像水一樣晃動，遠處的建築物看起來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融化。
她的腦袋開始發暈。
先是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疼，然後是眼前出現黑色的飛蚊，看東西越來越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裏打轉。腳下的路變得軟綿綿的，像是在踩棉花。
“沒事的，走回去就好了……”她對自己說，可腳步已經開始發飄。
她扶著路邊的電線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眩暈過去。可是沒有用，眼前的黑色越來越多，胃裏翻江倒海，惡心得想吐。
她鬆開手，繼續往前走。
隻走了幾步。
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轉。
溫軟感覺自己的身體失去了重量，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軟綿綿地朝地麵栽了下去。她聽到了自己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咚的一聲，悶悶的，像是敲鼓。手掌擦過地麵，火辣辣的疼。然後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姑娘？姑娘！”
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溫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張模糊的臉。她眨了眨眼，那張臉漸漸清晰起來——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五官端正，眉眼溫和，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裏帶著明顯的擔憂，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一瓶水。
“你沒事吧？是不是中暑了？”男人的聲音很好聽，低沉又溫柔，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
溫軟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正半躺在地上，後背靠著花壇的邊緣，水泥硌得她生疼。膝蓋上的皮擦破了一塊，血珠滲出來，混合著灰塵，變成暗紅色的泥漿。
“別動，先喝口水。”男人把水瓶遞到她嘴邊，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嚇到她。
溫軟接過水，手指有些發抖，瓶蓋已經被擰開了。她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像是給燒幹的鍋倒了一瓢水，滋滋地冒著煙。她又喝了兩大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好點了嗎？”男人問，聲音還是那麽溫柔。
溫軟點了點頭，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在她快要暈倒的那一刻，有人扶住了她。在這個陌生的、冷漠的、誰都不多看誰一眼的城市裏，有人願意停下來，彎下腰，問她一句“你沒事吧”。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的笑容很溫暖，不是那種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善意的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眼角有細細的笑紋，看起來很真誠。
“你臉色很差，是不是沒吃好？”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磨破的帆布鞋、起球的牛仔褲、洗得發白的T恤，還有膝蓋上那塊正在滲血的傷口。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溫軟沒有看到那道光，她隻覺得他是在心疼她。
“我剛從老家來，找工作……”溫軟低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有些不好意思。
“找工作？”男人在她旁邊坐下來，也不嫌花壇沿髒，“你一個人來的？”
“嗯。”
“家裏人呢？”
溫軟沉默了兩秒，嘴唇動了動，聲音更小了：“……沒有家人了。”
男人的眼神變了一下，溫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表情——好像是心疼，又好像是別的什麽。但隻是一瞬間，他就恢複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對不起，我不該問。”他輕聲說，然後話鋒一轉，“我叫江辰，是附近公司的職員，以前也在這邊讀過大學。你叫什麽名字？”
“溫軟。”
“溫軟。”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揚，“好聽的名字。”
陽光照在他身上，白襯衫被照得有些刺眼，但他的笑容卻是柔和的，像春天下午三四點鍾的風，不冷不熱，剛剛好。
“溫軟，你別著急。”江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示意她擦擦臉上的汗和灰，“找工作的事，我倒是認識幾個朋友，可以幫你問問。你先別到處跑了，這天太熱了，你身體扛不住。”
溫軟接過紙巾，愣了一下。
幫她問問？
她來這座城市三天了，見了無數張冷漠的臉，聽了無數句敷衍的“不招”，從來沒有人主動說過要幫她。
“真的嗎？”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不敢相信。
江辰又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她的麵板上，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當然是真的。我江辰說話算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朝她伸出手：“來，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你這樣子，怕是中午飯都沒吃。”
溫軟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的，一看就是沒幹過重活的手。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了過去。
他的手幹燥而溫暖，握著她的時候力度適中，既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她覺得敷衍。他輕輕一拉，就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溫軟眼前又是一黑，身體晃了一下。江辰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穩穩地撐著她。
“慢點慢點，別著急。”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溫軟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沒事……”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江辰鬆開手，但沒有完全放開，而是虛虛地護在她身側，像是隨時準備扶住她。
“走吧，前麵有家麵館，味道不錯。”他說，然後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手裏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我幫你拿。”
溫軟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江辰走在她前麵半步的背影，白襯衫被風吹起一角，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下。
這個城市很大，很冷，很陌生。
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