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終於停了。
一聲尖銳的汽笛劃破清晨的寂靜,緊接著是刹車時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讓溫軟忍不住皺了下眉頭。車廂裏的燈突然全亮了,刺眼的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到了到了!快下車!”
“讓一讓,我的包!”
“哎喲你踩我腳了!”
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溫軟被人流推著往前走,差點被一個扛著大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撞倒。她緊緊抱著帆布包,另一隻手拖著那個輪子壞了的紅色行李箱,歪歪扭扭地擠下了車。
站台上全是人。
溫軟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髒兮兮的紗布。遠處的高樓大廈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發酸。空氣不像老家那樣清新,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汽車尾氣、灰塵、早餐攤的油煙、還有下水道飄上來的腐臭味,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奶奶,我到了。”她在心裏說。
火車站廣場很大,大得讓她有些害怕。地上鋪著光滑的地磚,倒映著來來往往的人影。到處都是人,拖著行李的、舉著牌子的、拿著手機打電話的、蹲在路邊吃盒飯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誰會多看誰一眼。
溫軟拖著行李箱走了幾步,輪子卡在地磚的縫隙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的鞋是去年趕集時買的,三十塊錢的帆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踩在硬邦邦的地麵上,腳底板能感覺到每一道縫隙的棱角。
她站在廣場中央,茫然地四處張望。
該去哪兒?
她掏出手機——一個螢幕碎了一角的舊安卓機,是奶奶用了三年淘汰給她的。手機的電量隻剩百分之三十,訊號倒是滿格。她開啟地圖,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線,腦袋嗡嗡作響。
“姑娘,租房嗎?”
一個熱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溫軟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四十多歲的樣子,燙著卷發,穿著一件花哨的連衣裙,臉上塗著厚厚的粉,一笑起來,粉底就在法令紋那裏卡出一道道白色的溝。她的眼睛很小,但特別亮,上下打量著溫軟,像是在估量什麽。
“便宜!一個月八百!離火車站近,交通方便!”中年婦女湊上來,伸手就要幫溫軟拉行李箱。
溫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但還是沒躲過那隻手。中年婦女已經抓住了行李箱的拉桿,笑著說:“走吧姑娘,阿姨帶你去看看,不滿意不要錢!”
“多少錢?”溫軟問,聲音有些小。
“說了嘛,八百!押一付一,一千六就能住!”中年婦女拉著箱子就往前走,溫軟隻好跟上。
穿過廣場,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路麵越來越破,地磚沒了,變成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有些地方還積著黑乎乎的髒水。溫軟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還是踩進了一灘水裏,髒水濺到腳踝上,涼颼颼的。
空氣裏的味道也變了。沒有了廣場上的油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垃圾腐爛的酸臭,還有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尿騷味。溫軟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快到了快到了。”中年婦女頭也不回地說。
又走了五分鍾,她們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說是居民樓,其實就是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房,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窗戶上糊著舊報紙,有的玻璃碎了,用塑料袋糊著。
中年婦女掏出鑰匙,開啟一樓樓梯間旁邊的一扇鐵門。鐵門鏽跡斑斑,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有人在慘叫。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沒有燈,黑漆漆的。中年婦女摸黑走了進去,溫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啪”的一聲,燈亮了。
走廊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光禿禿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燈泡上糊著一層灰,光線暗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走廊兩側是幾扇門,門上的漆皮翹起來,露出裏麵發黑的木頭。
中年婦女開啟其中一扇門:“就這間!”
溫軟走進去,第一感覺是冷。
不是冬天的那種冷,而是一種潮濕的、陰冷的、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意。房間很小,大概十來平米,沒有窗戶,隻有牆壁上方有一個拳頭大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牆壁是水泥抹的,沒有刷漆,摸上去粗糙又冰涼,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牆壁在出汗。
地上鋪著幾塊舊地磚,有些已經碎了,露出底下的水泥。牆角有一張單人床,床板上鋪著一張發黃的舊床墊,床墊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床頭有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桌麵上全是劃痕和燙傷的印記。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又悶又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角落裏腐爛了很久。溫軟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那股味道鑽進喉嚨裏,讓她有些想吐。
“怎麽樣?不錯吧!”中年婦女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一臉得意,“這個地段,這個價格,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我跟你說,前兩天還有好幾個小姑娘想租呢,我都沒租,看你一個小姑娘不容易,才留給你的。”
溫軟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這間房子不好。又小又潮又暗又臭,住在這裏,怕是會得風濕。可是——她摸了摸口袋裏的錢。
租房被坑了五百塊中介費,火車票九十八,加上這幾天吃飯花的錢,奶奶留給她的兩萬多塊已經少了一小截。她還沒找到工作,不知道要撐多久。
“能不能便宜點?”她小聲問。
中年婦女的臉立刻拉了下來,法令紋那裏的粉卡得更深了:“便宜?八百還貴?你去問問,這附近哪有這個價!你要是嫌貴,那就算了,我再帶別人來看。”
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溫軟連忙叫住她,“我租。”
她數了一千六百塊錢出來,指尖有些發抖。那些錢是她從銀行取出來的,嶄新的紅色鈔票,上麵還帶著油墨的味道。她把錢遞過去的時候,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奶奶攢這些錢,不知道省了多少頓飯。
中年婦女接過錢,數了兩遍,臉上重新堆滿了笑:“行嘞!鑰匙給你,水電費自理,每個月月底交。有什麽事打我電話。”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塞給溫軟,上麵印著一個名字“王秀蘭”和一行電話號碼。然後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越來越遠,最後被鐵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溫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聽著頭頂燈泡發出的嗡嗡聲,聞著發黴的空氣,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床墊,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把行李箱放下,開啟箱子,從裏麵拿出奶奶的遺像,小心翼翼地擺在桌子上。奶奶的黑白照片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還是溫軟的,像是在看著她。
“奶奶,我住下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在空房間裏回蕩了一下,就被黴味吞沒了。
她想哭,但忍住了。
不能哭。奶奶說過,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溫軟把東西收拾好,換了件幹淨的衣服,出門去找工作。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這座城市的熱不是老家那種幹爽的熱,而是一種悶熱的、像蒸籠一樣的濕熱。剛走幾步,後背就濕透了,衣服黏在麵板上,又癢又難受。空氣像是一塊濕透的毛巾,捂在臉上,喘不過氣來。
溫軟沿著馬路走,一家一家店地問。
“您好,請問你們招人嗎?”
“不招。”店員頭都沒抬。
“您好,請問……”
“招滿了。”
“您好……”
“你以前幹過嗎?沒有?那不行,我們這兒要熟手。”
一家,兩家,三家……十家,二十家。
每一次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會叮鈴鈴地響,然後是一張張或冷漠或敷衍的臉。有些店主會多看她兩眼,上下打量她的舊衣服和磨破的帆布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有些店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擺手讓她走。
溫軟不知道走了多久,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鞋底太薄了,地上的小石子硌得腳心生疼。她在一家奶茶店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脫掉鞋,看到腳後跟磨破了一塊皮,露出粉色的嫩肉,血珠滲出來,把襪子染紅了一小塊。
她抬起頭,看著對麵的商業街。
櫥窗裏陳列著精緻的衣服和包包,價格標簽上的數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幾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子從她麵前走過,高跟鞋哢哢哢地敲在地麵上,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她們身上的香水味飄過來,甜甜的,和街上的尾氣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溫軟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和那條膝蓋處已經起球的牛仔褲。
她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格格不入。
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裏,怎麽都融不進去。
手機響了,是房東王秀蘭發來的訊息:“姑娘,水電費這個月五十,記得轉我。”
五十塊。
溫軟開啟手機銀行,看了一眼餘額:一萬八千三百塊。
加上房租的一千六、中介費的五百、火車票和這幾天吃飯的錢,她已經花了兩千多。如果再找不到工作,這些錢撐不了多久。
她把五十塊轉了過去,又給王秀蘭發了一條訊息:“王姐,您知道附近哪裏招人嗎?”
訊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沒有回複。
夜幕降臨了。
城市的夜晚和老家不一樣。老家的夜晚是黑的、靜的,隻有蟲鳴和狗叫;這裏的夜晚是亮的、吵的,霓虹燈把天空映成了暗紅色,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喇叭聲、引擎聲、音樂聲混在一起,轟轟隆隆地響個不停。
溫軟一個人走在繁華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都有去處吧?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吧?他們不會像我一樣,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吧?
她在一家麵包店門口停下來。櫥窗裏擺著剛出爐的麵包,金黃色的,上麵撒著糖霜和杏仁片,透過玻璃都能聞到那股香甜的味道。溫軟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她纔想起來,自己一整天隻吃了一碗泡麵。
她看了一眼價格:十八塊。
一個麵包,十八塊。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開啟鐵門,走廊裏黑漆漆的,燈泡不知道什麽時候壞了,怎麽按開關都不亮。溫軟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微弱的光束照亮了潮濕的牆壁和積水的路麵。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開啟房門,聞到那股熟悉的黴味,忍不住又咳嗽了兩聲。
房間裏很冷,陰冷,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她。
她把門鎖好,用椅子抵住門把手,然後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頭頂的通風口傳來呼呼的風聲,像是什麽人在嗚咽。隔壁不知道住著誰,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夾雜著笑聲和說話聲,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牆壁在微微震動。
溫軟拿起手機,開啟相簿,翻到奶奶的照片。
那是去年過年時拍的。奶奶坐在老槐樹下,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笑嗬嗬地看著鏡頭,手裏還拿著一個紅包。陽光照在奶奶臉上,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每一道都寫滿了歲月的痕跡。
“奶奶,我找到房子了,明天繼續找工作。”她對著照片說,聲音很輕很輕,“您別擔心我,我會好好的。”
可是——
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砸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奶奶的笑臉。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蜷縮在床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隔壁的電視聲還在響,走廊裏的風還在嗚咽,頭頂的燈泡還是沒亮。
這座城市的夜晚,又長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