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跪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膝蓋已經沒有了知覺。
醫院的走廊白得刺眼,那種白不是雪的白,不是雲的白,而是一種帶著死亡氣息的、冷冰冰的白。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像是隨時都會炸開。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那股氣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裏,怎麽都咽不下去。
她緊緊握著奶奶的手。
那隻手她已經握了二十三年。小時候奶奶牽著她過馬路,粗糙的掌心包裹著她的小手,溫暖又安心;冬天奶奶把手伸進她被窩裏,冰涼的指尖碰到她的腳丫,她會咯咯笑著縮回去;後來她長大了,每次出門前奶奶都會拉住她的手,反複叮囑“早點回來”。
可現在,那隻手一點溫度都沒有了。
像是握著一塊石頭,又硬又冷。溫軟下意識地把奶奶的手指掰開,又合上,像往常那樣輕輕地揉著奶奶的指節,希望能把那點消失的體溫揉回來。可是揉了很久,手指還是涼的,骨節突出,麵板薄得像一層紙,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奶奶,您醒醒好不好……”她的聲音已經啞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病床上的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奶奶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還有什麽話沒說完,眼睛卻已經永遠地閉上了。那張臉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溫軟想起小時候奶奶梳著黑亮的發髻,站在灶台前給她煮糖水雞蛋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溫小姐,請節哀。”護士站在一旁,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溫軟沒有抬頭。她知道奶奶走了,在她簽下病危通知書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奶奶就這麽走了,不甘心自己還沒來得及讓奶奶過上好日子。
監護儀早就拔了,那條曾經上下跳動的綠色線條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毫無生氣的直線。溫軟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重新跳動起來。可是沒有,它安靜得像奶奶的心跳,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醫生推著推車過來了。他們要帶奶奶走。
“不要……不要帶走奶奶!”溫軟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奶奶的手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被單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再讓我陪陪她,求求你們了,再讓我陪她一會兒……”
一個年紀大些的護士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你奶奶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你也聽到了,她要你好好活著,去大城市,別窩在這個小地方。”
好好活著。
去大城市。
溫軟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她想起奶奶臨終前,費力地抬起手,擦去她臉上的淚。那雙手那時候還有些餘溫,指腹上的老繭刮過她的臉頰,粗糙卻溫柔。
“軟軟……奶奶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奶奶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去大城市……別窩在這個小地方……奶奶在天上看著你……你要……你要幸福……”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奶奶的手也落了地。
溫軟記得自己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把整個病房的人都嚇住了。她撲在奶奶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什麽都顧不上了。她隻覺得世界塌了。
那個把她從孤兒邊緣拉回來的人,那個冬天給她暖腳、夏天給她扇風、把好吃的都留給她的人,那個在她被同學嘲笑“沒爹沒媽”時衝到學校去罵老師的人——走了。
永遠地走了。
三天後,奶奶的骨灰入了土。
葬禮很簡單,來的都是村裏的老鄰居。溫軟沒有別的親人,父母在她三歲那年出車禍走了,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留下。奶奶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給她做飯,教她認字,用那雙粗糙的手撐起了她整個童年。
墓地在村子後麵的小山坡上,旁邊是一棵老槐樹。奶奶生前最喜歡在這棵樹下乘涼,夏天的時候拿著蒲扇,給她講以前的故事。
“你爺爺啊,當年可帥了……”奶奶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會有光,像個小姑娘。
溫軟跪在墓碑前,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花是她從山坡上采的,黃的白的紫的,亂糟糟地紮在一起,像奶奶以前教她紮的那種。
“奶奶,您放心,我會聽您的話。”她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聞到了雨後泥土的腥味和野草的清香。遠處有鳥叫,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可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膜,聽不真切。
回到老屋,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從破了的窗紙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老屋不大,兩間房加一個灶台,牆麵是黃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經裂了縫。牆角堆著奶奶撿來的廢紙殼和塑料瓶,還沒來得及賣掉。灶台上的鐵鍋還蓋著蓋子,溫軟掀開一看,裏麵是半鍋已經餿了的稀飯,上麵浮著一層灰。
奶奶生病後,就沒怎麽吃過東西。
溫軟站在灶台前,看著那半鍋餿了的稀飯,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開始收拾東西。
奶奶的遺物不多。一個舊木箱子裏裝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一條銀項鏈,一枚玉佩,還有一本存摺。
存摺上的數字她看過很多次:兩萬三千六百塊。那是奶奶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是奶奶從牙縫裏摳出來的。溫軟記得奶奶冬天捨不得買煤球,抱著她在被窩裏取暖;夏天捨不得開風扇,用蒲扇給她扇一整夜。這些錢,是奶奶用命換來的。
她把玉佩和項鏈貼身收好。玉佩是奶奶的奶奶傳下來的,溫軟不知道值不值錢,但那是奶奶最珍貴的東西。奶奶說過:“軟軟,這東西你拿著,以後遇到真心對你好的人,再給他。”
銀項鏈不值什麽錢,但溫軟捨不得賣。那是奶奶結婚時唯一的首飾,奶奶戴了一輩子。
她把自己的東西也塞進那個舊行李箱裏。行李箱是紅色的,輪子壞了一個,拉起來歪歪扭扭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這是她高中畢業時奶奶給她買的,說是去城裏打工用得著。
關上老屋的門之前,溫軟回頭看了一眼。
灶台、木桌、竹椅、牆上奶奶的黑白照片、窗台上幹枯的花、門後掛著的蓑衣……這一切她看了二十三年,熟悉得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可她知道,這一走,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鎖頭哢嗒一聲扣上,像是給她的過去畫上了一個句號。
火車站離村子有十幾裏路,溫軟拖著行李箱走了快一個小時。路上沒什麽人,隻有偶爾經過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噴著黑煙。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箱子重,是因為她一直在回頭。
村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消失在丘陵後麵。
火車是夜裏的,綠皮車,硬座。溫軟買的票是最便宜的,九十八塊錢,要坐十二個小時。車廂裏人很多,空氣渾濁,混雜著泡麵味、汗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把鞋子脫了,腳臭得讓人想吐。
溫軟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抱緊了自己的帆布包。包裏裝著奶奶的遺像和存摺,她不敢鬆手。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偶爾有零星的燈光閃過,像一顆顆掉在地上的星星。溫軟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自己的倒影——一張蒼白的、疲憊的、還有些嬰兒肥的臉,眼睛腫得像核桃,鼻頭紅紅的。
“奶奶,我走了。”她在心裏默默地說,“我會去大城市,會好好活著,會幸福。”
可她不知道,那座霓虹閃爍的大城市裏,等待她的不是幸福,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火車發出長長的汽笛聲,哐當哐當地駛入了夜色深處。
溫軟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鹹鹹的,澀澀的,滴在帆布包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奶奶還活著,坐在老槐樹下給她扇扇子,嘴裏哼著她聽不懂的老歌。她想伸手去抓奶奶的手,卻怎麽都抓不到。
“奶奶!”
她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的手正伸在半空中,什麽也沒抓住。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大城市的輪廓,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