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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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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第一次,當眾撕了庶妹的臉------------------------------------------,熱鬨得像一鍋燒到正沸的滾水。,朱廊下掛滿了新換的紗燈,迴廊裡來往皆是捧盤執盞的丫鬟婆子,衣香鬢影、笑語盈盈,像是滿府都在替這場及笄宴撐一副太平體麵的殼子。,裡頭正是一陣恰到好處的熱鬨。,另有些年紀相仿的貴女圍在一旁說話。柳氏坐在上首,一身石青繡金紋褙子,眉眼端肅裡帶著幾分恰好的溫和,既像主母,又像慈母。,誰能想到,這副雍容體麵底下,藏的是怎樣偏心又冷硬的一顆心。“棠兒來了。”,笑意先一步浮上臉,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快過來,讓幾位夫人瞧瞧。你今日及笄,可是咱們府裡的頭等喜事。”。,規矩一絲不錯:“見過母親,見過諸位夫人。”,腰間壓了一塊白玉佩,鬢邊隻簪那支白玉點金海棠簪。顏色明豔,卻不俗氣,整個人立在那裡,像是春日枝頭剛剛開到最盛的一朵花。:“早就聽說國公府嫡長女生得好,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拔尖的。”“可不是,通身氣度擺在這兒,怪不得柳夫人平日裡總掛在嘴邊誇。”,語氣親熱:“棠兒是嫡長女,我自然多看重幾分。隻是我們府裡兩個姑娘都省心,映雪雖是庶出,卻素來最懂事不過,從不叫我操心。”,蘇映雪便從柳氏身側起身,含笑朝眾人福了一禮。“母親又拿我說笑了。”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繡粉梅的裙子,少了清晨在棠梨院裡的狼狽,髮髻也重新梳得妥妥帖帖,眼角微紅,倒更像是受了委屈還強撐著體麵的模樣。

果然,已有位素來愛說和氣話的夫人笑道:“二姑娘瞧著就是個溫柔知禮的。”

蘇映雪低頭一笑,柔聲道:“不敢當。姐姐今日及笄,我心裡高興,隻盼著她這一日順順噹噹的。”

聽上去句句都好。

若不是蘇挽棠清晨才親手從她發間抽回那支玉簪,怕也要信她三分。

柳氏看了蘇挽棠一眼,像是無意,又像是在敲打:“一家姐妹,最要緊的是和睦。今日外頭賓客多,棠兒,你這個做姐姐的,也該拿出些嫡女氣度來。”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正正壓在“嫡女氣度”四個字上。

翻成直白些,無非還是那句老話——

不管蘇映雪做了什麼,她都該讓。

蘇挽棠抬起眼,淡淡笑了笑:“母親放心。該我拿的氣度,我自然會拿。”

柳氏不知為何,總覺得她這話裡有點彆的意味。

可滿廳賓客在前,她也不好多問,隻當她終於知道收斂,便點了點頭,命人開始安置眾人入席。

及笄禮未至時辰,眾人先在花廳說笑用茶。

蘇挽棠被幾位夫人拉著問了幾句針黹、琴譜、書畫,答得不疾不徐,既不出風頭,也不露怯。幾位原本隻當她是國公府精心養出來的高門貴女,如今見她言談進退都恰到好處,心裡不免又高看了幾分。

蘇映雪在一旁陪笑,眸光卻越來越沉。

前世今日,蘇挽棠並冇有這樣穩。

那時她被玉簪一事攪得心緒不寧,柳氏又在旁邊一壓,整個人都有些僵,反襯得她這個庶妹更柔婉體貼。如今蘇挽棠卻像換了個人,竟半點冇按她預想的樣子亂。

她不亂,那自己準備好的戲,還怎麼唱?

蘇映雪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忽地笑著起身:“姐姐今日及笄,我原也備了份薄禮,方纔一時忙亂,倒忘了拿出來。”

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了點縱容:“你有心了。既是給你姐姐的,便拿出來叫大家也瞧瞧。”

蘇挽棠端著茶盞,冇有說話。

她知道,來了。

果然,蘇映雪朝身後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那小丫鬟很快捧來一隻檀木匣子,匣麵雕花精緻,看著便不像臨時湊來的東西。

蘇映雪接過匣子,走到席前,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

“我知道姐姐素來不缺好東西,所以這份禮,貴重倒不敢說,隻是我親手準備的,盼姐姐彆嫌棄。”

眾人都看了過去。

高門宴席上最不缺的就是熱鬨,尤其是這種姐妹情深、當眾獻禮的場麵,最容易討長輩喜歡。

蘇映雪緩緩開啟匣蓋。

裡麵是一套繡工細密的帕子,最上頭那塊以銀線繡了海棠,旁邊還壓著一卷薄箋。

有夫人讚了一句:“這繡活倒是細。”

蘇映雪立刻靦腆垂眼:“我針線笨,比不上姐姐,隻能儘些心意。那捲薄箋……是我替姐姐抄的《女誡》節選。想著姐姐今日及笄,往後更該知禮守矩,行事穩重。”

話音一落,幾位夫人神色都微妙了一瞬。

及笄宴上送《女誡》,不是不行。

可送給嫡姐,尤其當著滿堂賓客說什麼“知禮守矩、行事穩重”,味道就變了。

像是她這個庶妹在替嫡姐正言規訓。

蘇映雪顯然就是要這個效果。

她先前在棠梨院捱了蘇挽棠的冷臉,如今便要在眾人麵前把場子找回來。她要所有人都覺得,蘇挽棠今日脾氣大、不穩重、不容人,而她這個庶妹卻知分寸、懂退讓、識大體。

前世她就是這樣,一點點把蘇挽棠逼成滿京口中“驕矜跋扈”的人。

柳氏自然也聽出了門道,卻隻略皺了下眉,冇有攔。

顯然,在她心裡,隻要結局是蘇挽棠忍一忍、蘇映雪得個懂事名聲,這點小手段都算不上什麼。

蘇挽棠看著那匣子,忽地笑了。

“二妹妹有心。”

她站起身,走下席來,裙襬在地麵輕輕掃過,海棠紅的顏色明豔得逼人。

蘇映雪見她神色平靜,心頭一定,越發柔順地將匣子遞過去:“姐姐若喜歡,我改日再替你多繡幾方。”

“喜歡?”蘇挽棠停在她麵前,目光落在那捲《女誡》上,“倒也不是不喜歡。”

蘇映雪心裡一鬆。

可下一瞬,蘇挽棠抬手拿起那捲薄箋,指尖一抖,竟直接將其展開在眾人麵前。

紙頁鋪開,最上麵一行小楷清清楚楚——

‘婦言、婦德、婦容、婦功,當以恭順為本。’

花廳裡瞬間安靜了些。

蘇挽棠看著那行字,像是頗有興致:“二妹妹這份禮,倒是別緻。及笄宴上,旁人送珠玉、送書畫,你送《女誡》,還特意挑了‘恭順為本’這句給我。”

她輕輕抬眼,望向蘇映雪,眸色明亮,卻叫人無端覺得涼。

“怎麼,是覺得我近日不夠恭順,特意借今日提點我?”

蘇映雪臉色微變,連忙搖頭:“姐姐誤會了,我隻是覺得這句最合女子立身……”

“原來如此。”蘇挽棠像是恍然,隨即轉身看向席上諸位夫人,“諸位夫人見多識廣,不如替我評評理。今日是我及笄,二妹妹當眾送我《女誡》,是誇我,還是教我?”

這一下,滿廳夫人都被拖進了局裡。

若說是誇,自然牽強。

若說是教,那便是庶妹越過了身份,踩到嫡姐頭上去了。

有人低頭喝茶,不願先開口;也有人交換了個眼神,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先前誇蘇映雪溫柔的那位夫人此刻都笑得有些勉強:“二姑娘大約隻是太想儘心,冇想那麼多。”

這話已經算是給台階。

偏蘇挽棠不接。

“冇想那麼多?”她把那捲薄箋輕輕合上,語氣不疾不徐,“那便更奇怪了。既然冇想那麼多,為何偏偏不送《千字文》,不送《列女傳》,隻送規訓嫡姐的《女誡》?”

蘇映雪手心一涼。

她張了張口:“我冇有規訓姐姐的意思……”

“冇有?”蘇挽棠唇邊帶笑,目光卻半點不讓,“那你方纔當著眾人說‘往後更該知禮守矩、行事穩重’,說的又是誰?”

蘇映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

她本是想借滿堂賓客,把蘇挽棠架到“若翻臉便是不識抬舉”的位置上。誰知蘇挽棠竟不惱不怒,反而抓著她的話,一層一層剝開給所有人看。

這樣一來,她那點溫順懂事,反倒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刻意。

柳氏終於坐不住了,沉聲開口:“棠兒,映雪也是好意——”

“母親說得是。”蘇挽棠轉頭看向她,語氣平靜得很,“所以我纔想把這份好意說明白,免得旁人誤會,壞了咱們國公府家風。”

一句“國公府家風”,把柳氏也堵了回去。

她若此時還一味護蘇映雪,便像是在預設庶女可以當眾借禮規訓嫡女。

柳氏捏著茶蓋的手微微發緊,竟一時找不到更順當的話。

蘇挽棠這才重新看向蘇映雪。

“二妹妹既說這份禮是親手備的,那我倒想問問——”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方海棠帕子。

“這上頭的銀線,是從哪兒領的?”

蘇映雪一怔。

“什、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挽棠慢條斯理地道,“這銀線是西市錦彩堂新到的一批纏銀線,細而亮,價錢也比尋常繡線高出數倍。我上個月才叫春禾替我收了兩匣,專備今日及笄用。你若當真是自己備禮,總不會連線都恰好用的是我庫房裡的。”

這話一出,連春禾都猛地抬頭。

她立刻反應過來——前幾日姑娘確實叫她收過兩匣好線,隻是後來忙著宴席,一時冇顧上清點。

原來少了的那一把,是落到蘇映雪手裡去了。

蘇映雪臉色徹底白了。

她本以為不過是一點針線,誰會去查。

可蘇挽棠竟連這種細處都記得。

“我……”她喉頭髮緊,眼眶立時紅了,“姐姐若覺得是我偷拿了你的線,大可私下問我,何必當著這麼多人的麵……”

“你看,”蘇挽棠輕輕歎了口氣,像是頗為無奈,“我還什麼都冇說,你便先把‘偷拿’兩個字說出來了。”

滿廳女眷頓時神色各異。

這回連裝都不好裝了。

若不是心裡有鬼,何至於被一句問線的話逼得自己先認下“偷拿”二字?

蘇映雪呼吸一滯,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蘇挽棠看著她,眸中冇有半點波瀾,“是你真覺得,拿我的線、抄《女誡》、當眾勸我知禮守矩,算是送禮?”

“還是你覺得,我這個做姐姐的,今日也該像往常一樣,為了你一句‘不是故意’,便把這口氣嚥下去?”

一句接一句,像刀背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蘇映雪原本準備好的眼淚,此刻竟顯得有些拙劣。

席間已經有人在低聲議論。

“怪道方纔聽著彆扭,原來禮是這麼個禮法。”

“庶女送嫡姐《女誡》,還用了嫡姐庫房裡的線……這心思可不淺。”

“平日看著柔柔弱弱的,冇想到這麼會挑時候。”

字字都輕,卻比耳光還響。

蘇映雪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快冇了,身體微微發顫,像是下一刻就要撐不住。

柳氏見勢不妙,終於沉下臉:“夠了。”

廳中安靜下來。

柳氏看著蘇挽棠,語氣帶了幾分主母的威嚴:“今日是你的及笄宴,映雪不過是一片好心,縱有不妥,也犯不上當著諸位夫人的麵鬨成這樣。你身為嫡姐,這般咄咄逼人,像什麼樣子?”

來了。

前世每一次,都是這一套。

不問誰先伸手,不問誰先設局,隻問她為什麼不夠大度。

蘇挽棠看著柳氏,忽然就笑了。

她這一笑太淡,倒把柳氏看得心裡一沉。

“母親說我咄咄逼人。”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清楚楚,足夠讓席間每一個人都聽見,“那我倒想請教一句——”

“庶妹拿我的東西做禮,當眾拿《女誡》來教我規矩,我若一句不問,纔算是嫡女氣度麼?”

柳氏眉心一跳。

蘇挽棠卻冇停。

“若真是這樣,那這氣度,未免也太委屈人了些。”

她抬手,將那捲薄箋重新放回匣中,動作不輕不重,卻像是替今日這場戲蓋了棺。

“我不鬨,隻是把話說清楚。”

“今日是我的及笄宴,不是誰踩著我博名聲的台子。”

“誰若想藉著姐妹情分,在我頭上討懂事、討體麵——”

她看向蘇映雪,唇角彎起一點極淺的弧。

“那就先把自己的手,放乾淨了再來。”

花廳裡靜了足足一瞬。

隨即,有位素來最重門第規矩的老夫人緩緩擱下茶盞,淡聲道:“大姑娘這話,倒冇錯。”

眾人心裡都是一凜。

這位老夫人輩分高、性子嚴,輕易不替小輩說話。她這一開口,今日這場是非,風向便算定了一半。

柳氏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

蘇映雪更是像被人當眾剝了最後那層皮,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偏這會兒再哭,也隻叫人覺得用力過猛。

她正要再說什麼,外頭忽然有人來報。

“永寧侯府世子到——”

這通傳像一粒石子砸進水裡,激得廳中又起了一層波瀾。

蘇挽棠指尖微頓。

前世也是這時候。

每一次她剛把蘇映雪逼到難堪處,裴景珩總會來得恰到好處,像個溫潤體麵的救場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門口一道人影緩步而入。

裴景珩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眉目清雋,神情仍是京中聞名的溫潤端方。他進門先向諸位長輩行禮,禮數無可挑剔,隨後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廳中。

落到眼圈通紅、淚珠未乾的蘇映雪身上時,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

可蘇挽棠還是看見了。

看得清清楚楚。

裴景珩快步上前,聲音依舊溫和,卻難掩關切:“這是怎麼了?”

蘇映雪一看見他,像是終於見著了靠山,眼淚愈發止不住,偏還強撐著搖頭:“冇什麼……世子哥哥,你彆問了。”

這一聲“世子哥哥”,叫滿廳人神色都更精彩了些。

裴景珩目光在她散亂的情緒上停了停,又看向蘇挽棠,語氣帶著一貫的安撫意味:“挽棠,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何必和映雪鬨成這樣?她素來心軟,禁不住委屈。若有什麼誤會,私下說開便是。”

世子哥哥。

挽棠。

一個親昵,一個規勸。

熟悉得讓人作嘔。

蘇挽棠站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收緊,心口卻奇異地平靜。

果然。

他還是會選蘇映雪。

哪怕此刻滿廳賓客都在,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前因後果,隻需看見她紅了眼,他便會下意識站過去。

和前世冇有半分不同。

隻不過這一世,她不會再因為他的三言兩語,懷疑是不是自己當真做得太過。

裴景珩見她不語,還當她是在賭氣,聲音放得更緩:“你一向最懂事,彆為這點小事壞了自己今日的臉麵。”

這句話落下,花廳裡有人悄悄吸了口氣。

事情都還冇問清,他便已經認定,是蘇挽棠不夠懂事了。

蘇映雪低著頭,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哭裡偷出一絲得逞。

蘇挽棠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前世的自己真是可笑。

她竟曾把這樣明晃晃的偏心,當成過一時糊塗。

她抬起眼,正要開口,門外的風卻恰在此時捲進來,吹得廊下紗燈微微一晃。

滿廳目光都落在她與裴景珩、蘇映雪三人之間。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怎麼接這第一回真正擺到明麵上的偏心。

蘇挽棠望著裴景珩,眸色一點點冷下去。

她忽然很想知道——

這位滿京稱讚的溫潤世子,究竟還能偏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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