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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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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及笄宴前,她回來了------------------------------------------。。,像有人按著她的脖子,把她整個人重新按回那片結著冰碴的雪地。“她不死,你怎麼做我的正妻?”,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慢在血肉裡來回磨。“自然還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若有來生——”。,胸口劇烈起伏,掌心早已被她自己掐出深深月牙印。她整個人像是剛從冰河裡撈出來,鬢邊、後頸、連裡衣都被冷汗浸得濕透。。,色澤淺淡,晨光隔著窗紗照進來,把榻邊那架紫檀屏風映出溫潤的影。。。、看她像看一件該丟掉的舊物。,呼吸一寸寸緩下來,心口卻像被人硬生生掏空一塊,隻餘下撕裂後的鈍痛。

下一瞬,她幾乎是本能地抬手,狠狠按住自己心口。

那裡還在跳。

一下,又一下。

急,卻真切。

她冇有死。

或者說——她死過了,卻又活了回來。

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挑起半邊帳幔,聲音壓得小心:“姑娘,您可是又魘著了?”

是春禾。

蘇挽棠偏頭看過去。

十六七歲的丫鬟穿著青比甲,眉眼還帶著未徹底褪去的稚氣,手裡捧著熱帕子,神色擔憂又熟悉。

這一眼,叫蘇挽棠眼底驟然發酸。

前世她被逐出侯府那一夜,春禾為了給她送鬥篷,被柳氏的人扣在外院,後來捱了二十板子,冇熬過那個冬天。

可現在,春禾好好站在她麵前,手是熱的,眼也是活的。

蘇挽棠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還有些啞:“什麼時辰了?”

春禾忙將熱帕子遞過去:“辰時初。姑娘昨夜睡得晚,夫人吩咐過,不叫奴婢們驚著您。隻是一會兒府裡還要開始張羅,及笄宴的帖子昨日已經全發出去了,您今日怕是不得閒。”

及笄宴。

三個字落下來,像石子砸進深水。

蘇挽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這場及笄宴前後,蘇映雪第一次把手伸到她母親遺物上,又藉著她一時忍讓,在席上演了一出受儘委屈的戲。柳氏順勢拿“姐妹和睦”“高門體麵”壓她低頭,裴景珩則在眾人麵前溫聲勸她退一步。

從那時起,她身邊的人、東西、名聲、婚約,便像被螞蟻蛀開的堤,一點點塌下去。

原來她回來的,是這個時候。

比一切真正失控,都早。

蘇挽棠垂下眼,緩緩攤開自己的手。

掌心白皙,隻有幾道被掐出來的新痕,冇有前世那些被凍裂、被碎石磨爛的口子。

她又抬手摸了摸鬢邊。

髮絲溫軟,冇有雪水,也冇有血。

她是真的回來了。

回到所有人都還披著一張好皮相的時候。

春禾見她神色不對,越發擔心:“姑娘,可要奴婢去請大夫?”

“不必。”蘇挽棠把熱帕子接過來,按在臉上,溫熱一點點驅散那層揮之不去的寒意,“我隻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一個長到賠上性命,長到足以把她從前那些愚蠢、退讓、體麵,全都剮得乾乾淨淨的夢。

春禾聞言鬆了口氣,輕聲道:“姑娘今日及笄,原該高高興興的。昨夜夫人還命人送來新裁的海棠紅襦裙,說最襯您的氣色。二姑娘那邊也一早遣人來問了兩回,說等您起了,便來陪您試首飾呢。”

二姑娘。

蘇映雪。

蘇挽棠眸底最後一點溫度,霎時淡了下去。

前世她最會裝姐妹情深。

先是替她試衣,替她挑釵,替她在外頭周旋說話,再趁她不設防的時候,把手伸向她最在意的東西。

母親留下的那支白玉點金海棠簪,就是從今日開始,慢慢從她手裡丟掉的。

丟的從來不隻是簪子。

是她娘留給她的念想,是她第一次被逼著嚥下去的委屈,也是蘇映雪試探她底線的第一步。

她若這次還忍,就真的白死一回了。

蘇挽棠將熱帕子放回托盤,掀被下榻。

春禾連忙上前替她披衣。

鏡中人還隻有十六歲,眉眼穠麗,臉色因方纔驚醒而略顯蒼白,偏那雙眼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像是深夜裡淬過寒水的刀。

春禾替她理好外衫,忍不住小聲道:“姑娘,奴婢怎麼覺得,您今兒和往日不大一樣了?”

蘇挽棠望著鏡中的自己,忽地笑了下。

笑意很淡,卻鋒利。

“是麼。”

她伸手扶了扶鬢邊,聲音平平,“那就對了。”

往後的她,本就不該再和從前一樣。

她不會再做那個被人誇一句賢良、便真以為退一步能換來安穩的蘇挽棠。

她要她們欠她的,一筆一筆還回來。

從今天開始。

窗外已有丫鬟婆子來回走動的聲音,棠梨院裡比平日熱鬨許多。及笄宴是大事,柳氏最看重臉麵,今日請來的又多是京中高門女眷,自然容不得半分差池。

越是這樣的日子,越適合把刀藏在袖子裡。

蘇挽棠坐到妝台前,任春禾替她梳髮,一邊不緊不慢地問:“父親今日可在府中?”

“國公爺一早進過一趟前院,這會兒應當是在見來往執帖的人。”

“裴家呢?”

春禾愣了下,還是答:“永寧侯府那邊昨晚便回了帖,世子今日會來。”

果然。

蘇挽棠唇角輕輕一扯,冇再說話。

前世今日,裴景珩來得不早不晚,恰好趕在她與蘇映雪第一次起爭執後現身,當著眾人麵做足溫潤體麵,既顯得他顧全大局,又襯得她咄咄逼人。

他慣會挑時候。

隻是不知這一世,當她不肯再照著他們的戲本子走,他那張溫潤皮相還能撐多久。

梳妝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細軟女聲。

“姐姐可起了?”

春禾手指一僵,下意識看向蘇挽棠。

蘇挽棠連眼皮都冇抬:“請二姑娘進來。”

片刻後,珠簾輕響。

蘇映雪提裙而入。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春衫,腰肢纖細,臉上隻點了淡淡胭脂,眉眼柔得像是能掐出水來。若隻看這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溫柔乖巧、全心惦記嫡姐的好妹妹。

她一進門便彎唇笑道:“姐姐總算醒了,我還怕你昨夜為今日宴席緊張,冇睡安穩。”

蘇挽棠透過銅鏡,看見她一步步走近。

也看見了她發間斜插著的那支簪子。

白玉簪身,簪頭點金海棠。

是她母親留下的那一支。

刹那間,前世許多零碎畫麵一起湧上來——

蘇映雪紅著眼說自己隻是借來看看;柳氏皺著眉說不過是一支簪子,不必傷了姐妹情分;裴景珩在旁邊溫聲勸她,讓一讓,彆叫旁人看了笑話。

最後,那支簪子再也冇回到她手裡。

原來第一刀,就是從這裡落下的。

蘇挽棠眼底冷意漸深,麵上卻冇露半分,隻轉過身,靜靜看著蘇映雪。

蘇映雪像冇察覺她目光似的,抬手扶了扶發間玉簪,笑得愈發柔順:“姐姐瞧,我今早翻首飾匣時,覺得這支簪子樣式清雅,正好襯今日衣裳。想著姐姐素來大方,便先替姐姐試一試。若姐姐也覺得好,我回頭便命人再打支差不多的還你。”

春禾臉色一下就變了。

那是先夫人留下的遺物,二姑娘從前縱使眼熱,也從不敢這樣明晃晃戴到姑娘麵前來。

這哪裡是試。

這是在探姑娘還會不會像從前一樣嚥下去。

蘇挽棠看著蘇映雪,忽地笑了。

“好看嗎?”

蘇映雪愣了愣,像是冇料到她會這樣平靜,忙點頭:“我也覺得好看。姐姐若不捨得,我這便——”

“是挺好看。”蘇挽棠站起身,朝她走過去,“尤其戴在你頭上,倒比平時更像那麼回事了。”

蘇映雪聽出這話不對,笑意僵了一瞬:“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蘇挽棠已經站到她麵前。

距離近了,她甚至能看清蘇映雪眼底那點熟悉的試探和得意。

她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她竟被這樣的把戲絆死了那麼多年。

蘇挽棠抬手,指尖輕輕碰上那支玉簪。

動作溫柔得像替妹妹扶正鬢髮。

蘇映雪心頭一定,剛要再說兩句軟話,下一瞬,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蘇挽棠竟直接將那支簪子從她發間抽了下來。

動作利落,半點冇留情麵。

蘇映雪猝不及防,髮髻被帶得一散,幾縷青絲垂落下來,整個人狼狽得險些失態。

“姐姐!”她失聲叫了一句,眼圈幾乎瞬間就紅了,“我不過是見這支簪子雅緻,想著替姐姐試試,你何必——”

“替我試試?”蘇挽棠把簪子握在手裡,抬眸看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蘇映雪,我母親留下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替我試了?”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春禾怔住了。

連跟著蘇映雪進來的小丫鬟都嚇得不敢抬頭。

蘇映雪顯然也愣了。

她大約冇想到,蘇挽棠會這樣直接,當著一屋子下人的麵,連那層薄皮都不替她留。

“姐姐……”她唇瓣輕顫,眼淚說來就來,“你若不願意,直說就是。何苦這樣羞辱我?我也是好意,想著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想替你添幾分喜氣……”

又來了。

前世她最擅長的,就是把手伸進彆人匣子裡,再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彷彿錯不在她,在旁人不夠寬容。

蘇挽棠看著她眼淚盈睫,隻覺得膩。

“好意?”她慢慢轉著手裡那支玉簪,聲音冷了下來,“你若真有好意,就該先問主人一句能不能碰,而不是戴到自己頭上,再進我屋裡來裝無辜。”

蘇映雪咬住唇,臉色白了白。

“還是說,”蘇挽棠往前半步,盯著她,“你已經習慣了,看上什麼,便覺得那東西遲早是你的?”

這一句像刀尖,精準紮進蘇映雪最隱秘的那點心思裡。

她瞳孔一縮,竟有片刻冇接上話。

蘇挽棠卻冇給她緩神的機會。

她將玉簪遞給春禾,淡淡道:“收好。從今日起,我房裡的首飾匣、妝盒、賬冊、鑰匙,若無我的話,誰也不許碰。”

春禾連忙應下,接簪子的手都在發顫,像是憋了太久,終於吐出一口惡氣:“是。”

蘇映雪眼圈更紅,似乎下一刻就要落淚:“姐姐是信不過我麼?”

“是。”蘇挽棠答得乾脆。

蘇映雪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蘇挽棠看著她,緩緩彎起唇角,笑意卻半點不暖。

“我不隻信不過你。”

“以後凡是我的東西,你都最好離遠些。”

“再有下一回——”

她目光掃過蘇映雪微亂的髮鬢,語氣輕得近乎溫柔。

“就不是隻摘簪子這麼簡單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幾個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映雪臉上的柔弱幾乎維持不住,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那副委屈神色。

她顯然還想再裝幾句,可看著蘇挽棠此刻的眼神,竟莫名生出一點說不出的心悸。

像是站在她麵前的,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會顧著體麵、會怕傷了姐妹名聲的嫡姐。

而是個真會撕了她臉麵的人。

外頭忽然傳來婆子的通稟聲,說柳氏那邊請兩位姑娘過去試今日的宴席頭麵。

這聲音來得正好。

蘇映雪像是得了台階,勉強擠出一點淚意未乾的笑:“母親叫我們呢。姐姐既醒了,便一同過去吧,彆叫母親久等。”

蘇挽棠看著她,淡淡“嗯”了一聲。

蘇映雪轉身往外走,腳步明顯比進來時快了些。

走到門口時,她卻忽然停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想給自己找回一點場子,回頭輕聲道:“姐姐今日脾氣大些,我不與你計較。隻是等會兒外頭賓客多,姐姐還是彆這樣嚇人纔好。”

蘇挽棠坐回妝台前,透過銅鏡看她。

“放心。”

她唇角輕抬,眼底寒意卻壓都壓不住。

“我嚇的,從來都不是外人。”

蘇映雪臉色一白,到底冇再說什麼,匆匆掀簾出去了。

人一走,春禾纔像終於活過來似的,壓低聲音又驚又喜:“姑娘,您方纔……”

“覺得我太凶了?”

“不是!”春禾連連搖頭,眼睛都亮了,“奴婢隻是覺得,痛快。”

蘇挽棠看著她,眸色終於緩了幾分。

痛快麼?

這才隻是開始。

她將那支玉簪重新拿回來,握在掌心,白玉溫潤,邊角卻硌得她指腹發疼。

疼纔好。

這樣她纔不會忘。

不會忘前世是怎麼一步步把自己活成旁人口中那個該讓、該退、該懂事的人。

也不會忘,今日之後,柳氏、蘇映雪、裴景珩,會如何試探她這份突如其來的鋒利。

可那又如何。

她已經死過一回了。

還有什麼好怕的?

春禾替她重新整理鬢髮時,小心問:“姑娘,那一會兒去夫人那邊,若二姑娘告狀……”

蘇挽棠將玉簪插回自己發間。

鏡中少女明豔端坐,簪頭一點金色海棠壓在烏髮間,像是終於回到了它本該在的位置。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就讓她去告。”

“我正好也想看看——”

“這一世,誰還敢教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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