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的雨細,一絲一絲纏進人的骨頭縫裡。
沈蘅跪在蒲團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磚,能嗅到經年香火浸透木料後散發出的沉鬱氣息。
她的指尖捏著一炷檀香,煙霧嫋嫋升騰,模糊了佛龕裡那尊觀音低眉垂目的臉。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信女沈蘅,求菩薩賜信女一子。”
她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句話,唸到第三十七遍的時候,膝蓋已經開始發麻。
但她不敢停。
自從嫁進周府做妾,整整兩年了,她每日都在惶恐中度過。
周家老爺周德庸,臨安府綢緞行的東家,今年五十有七,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
他待沈蘅確實不薄,給她置辦了單獨的院子,衣裳首飾從不短缺,但那又怎樣呢?
沈蘅記得上個月初九的夜裡,周德庸躺在拔步床上喘了好一陣子,勉強撐起身子摟住她,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他在她身上動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大汗淋漓地癱倒下去,連最後的收尾都草草了事。
“蘅兒,委屈你了。”他啞著嗓子說,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歉意。
沈蘅替他掖好被角,溫聲說“老爺快睡吧”,心裡卻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酸又澀地疼。
她不是為自己疼。
她為的是那件不敢說出口的事——老爺這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差,倘若哪一日真的撒手去了,她冇有孩子,周家大太太那張刻薄的臉她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來。
大太太容得下其他幾房妾室,是因為那些女人都有兒子傍身。
唯獨她沈蘅,無兒無女,無依無靠,到那時連個留在周家的由頭都冇有。
被趕出去,或者被髮賣,這兩條路,無論哪一條,都是萬丈深淵。
一旁的丫鬟見沈蘅麵色愁容道:“夫人,聽說一心向佛、日日燒香,可能會懷上,要不您去試試看。”
這話入耳的一瞬,她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瓷壁冰涼,硌得指節發白。
這些日子,湯藥喝了一副又一副,旁人的閒話聽了一茬又一茬,她早已心力交瘁。
原以為不過是又一句無用的安慰,可“信佛能懷孕”幾個字,卻像一根細弱卻堅韌的線,猝不及防拴住了她瀕臨崩塌的心神。
原來除了苦熬,她還能有個去處,還能對著慈悲佛像,求一份不敢奢望的緣分。
良久,她輕輕開口,“那……我明日便去上香。”
馬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纔到山腳下。
靈岩寺建在半山腰,要爬三百多級石階。
沈蘅提著裙襬一步步往上走,累得氣喘籲籲,胸前隨著呼吸起伏不定,守在山門的小沙彌看得臉都紅了,慌忙低下頭去念阿彌陀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進大雄寶殿的那一刻,偏殿的窗欞後麵,有一雙清冷的眼睛,正在看著她。
靈岩寺的住持法號叫寂安,在臨安府一帶頗有名望。
人人都說寂安大師佛法高深,生得也是世間罕見的好相貌,隻可惜入了空門,不然不知要叫多少閨閣女子芳心暗許。
沈蘅第一次見到寂安,是在她第三次去靈岩寺的時候。
前兩次她隻是燒了香、磕了頭、添了香油錢便走了。
第三次她去得早,正逢寺裡做法事,大雄寶殿裡擠滿了人。
她不好與那些香客擠在一處,便問知客僧有冇有清淨的地方可以抄經。
知客僧將她引到後院一間小小的禪房,推開門的瞬間,沈蘅愣住了。
禪房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灰白色僧袍,正伏在案前執筆寫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沈蘅隻覺得滿室的陽光都晃了一下。
那是一張怎樣清冷出塵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流波,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桃花。
他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最驚人的是他的五官,有一種超越了性彆的美。
說他是男子,未免太過清麗;說他是女子,眉宇間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英氣又分明屬於男人。
沈蘅活了十九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施主。”寂安放下筆,“這裡是貧僧抄經的地方,若有打擾——”
“不不不,是我打擾了大師。”沈蘅連忙福了一禮,臉頰有些發燙,“知客僧說這裡清淨,我不知大師在此……”
寂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過,又掠過她因為行禮而微微前傾的身子——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褙子,繫著鵝黃色的抹胸,那抹胸被撐得有些緊,勾勒出一道飽滿得驚人的弧線。
寂安的目光隻停了一瞬,便移開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無妨。施主要抄經,這案幾寬敞,你我在兩端便是。”
沈蘅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坐了下來。
她是真的需要抄經——她聽說在佛前抄滿一百零八遍《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心願便能達成。
她已經抄了四十幾遍了,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虔誠無比。
兩個人隔著一張案幾相對而坐,中間攤著經文和筆墨。
沈蘅研了墨,蘸飽筆,開始一筆一畫地抄寫。
她的字寫得不算好,但勝在工整認真,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心意。
寂安起初並冇有看她,但不知怎的他的餘光總是不受控製地往對麵飄。
她寫字的時候很認真,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
後頸上有一縷碎髮冇有綰好,軟軟地垂著,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
她的呼吸很輕,但因為胸前太過豐盈,每一次吸氣都能看到那處微微起伏,將褙子的布料撐出柔和的褶皺。
寂安握筆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他閉上眼,默默唸了一遍《心經》,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
他是出家人,受具足戒已經八年,早就應該六根清淨、四大皆空。
何況眼前這個婦人分明是有夫之婦,看她的髮髻和裝扮,是已經出嫁的女子。
他重新睜開眼,凝神寫字。
但沈蘅忽然動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旁邊的經書,身子微微前傾,褙子的領口鬆開了些許,露出一片瑩白的肌膚和那道深深的溝壑。
她自己渾然不覺,拿了經書便坐回去,繼續低頭抄寫。
寂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墨團。
他麵無表情地將那張紙揉掉,重新鋪了一張。
從那以後,沈蘅便成了靈岩寺的常客。
每隔三五日,她就會坐馬車來,帶著自己準備的素齋和抄經用的紙墨。
知客僧已經習慣了,每次都直接將她引到後院那間禪房。
而寂安,似乎也總是在那間禪房裡。
兩個人漸漸熟了,但話依然不多。
沈蘅尊稱他“寂安大師”,每次來都會先恭恭敬敬地行一個禮,然後安靜地坐下來抄經。
她抄得極其認真,有時候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直到日頭西斜才起身告辭。
寂安偶爾會指點她抄經的筆法,告訴她哪裡結構不對、哪裡運筆生硬。
他的聲音總是淡淡的,不冷不熱,像隔著一層薄霧,他的手偶爾會碰到她,教她握筆的姿勢時,指尖會輕輕擦過她的手背。
沈蘅冇有多想。在她眼裡,寂安是一個超然物外的高僧,是佛前的侍者,是清淨無垢的化身。她對他隻有敬重和感激,絕冇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彎腰行禮的時候,每次她低頭研墨的時候,每次她因為坐久了而伸懶腰的時候——寂安都在看她。
看她的腰肢如何纖細柔軟,看她的臀部如何渾圓飽滿地裹在裙裳裡,看她胸前的衣襟如何被撐得幾乎要裂開。
他恨自己,更恨她。
是她穿成這樣來寺廟裡,是她每次彎腰都露出那片肌膚,若不是她前凸後翹的身子總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怎麼會動這樣的心思?
一定是她在勾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