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盤口問道-盤道第二天一早,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出了門。
往東走了三十裡,到了柳河鎮。劉麻子沒往茶館去,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一條巷子,最後停在一扇黑漆門前。
門半掩著,裡頭傳來劈裡啪啦的算盤聲。
劉麻子推門進去,王顯生跟在後頭。院子不大,堆滿了破銅爛鐵,看著像個收破爛的站子。正屋裡坐著個胖老頭,戴著老花鏡,正扒拉著算盤記賬。
胖老頭擡起頭,看見劉麻子,把老花鏡往下一拉:“喲,劉瘸子?有日子沒見了。”
“老金頭,找你幫個忙。”劉麻子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那幾塊銀元,往桌上一放,“幫我看看這幾個洋錢的來路。”
王顯生一愣——這不是昨晚給自己的嗎?咋又到劉麻子手裡了?
他往懷裡一摸,空的。
老金頭拿起銀元,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又拿指甲彈了彈,放在耳邊聽聲。聽完,他把銀元往桌上一扔:“假的。”
王顯生心裡“咯噔”一下。
劉麻子臉色不變:“咋個假法?”
“銅胎包銀,手藝還不錯。”老金頭指著銀元邊緣,“你看這兒,有接縫。正經袁大頭是一體鑄的,這玩意兒是兩張銀皮包著銅芯,熱壓的。”
劉麻子點點頭,把銀元收起來,揣進自己懷裡。
王顯生憋不住了:“劉師傅,這……”
“你的那份,回頭我給你補上。”劉麻子打斷他,“這幾塊,我得留著當證據。”
老金頭看看王顯生,又看看劉麻子,笑了:“劉瘸子,你這是又給人下套呢?”
劉麻子沒接話,站起來往外走。王顯生趕緊跟上。
出了門,王顯生追著問:“劉師傅,那銀元咋是假的?誰給的?”
“趙大河給的。”劉麻子邊走邊說,“買路錢裡夾了幾塊假的,真當我看不出來?”
王顯生腦子轉了轉:“您是說……趙大河故意給假的?”
“故意不故意,得問問才知道。”劉麻子眯著眼,“走,去趙家。”
王顯生心裡打鼓——這是要去對質?
又走了三十裡,回到靠山屯北邊的趙家。趙大河正在院子裡曬糧食,看見他倆,愣了愣,隨即笑了:“喲,劉師傅,顯生,來了?進屋坐。”
劉麻子沒動,從懷裡掏出那幾塊銀元,往趙大河腳下一扔。
趙大河低頭一看,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劉師傅,這是啥意思?”
“這是你給的買路錢裡的。”劉麻子盯著他,“三百塊裡頭,夾了五十塊假的。趙大河,你啥意思?”
趙大河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劉師傅好眼力。行,我不瞞您——這假錢不是我放的。”
劉麻子眯起眼:“那是誰?”
“李主任。”趙大河壓低聲音,“他知道我要給你們送錢,特意塞了幾塊假的進來,讓我試試你們的眼力。”
王顯生愣住了——又是李主任?
劉麻子臉色陰晴不定:“他試我幹啥?”
“他想知道,您是不是真幹這行的。”趙大河說,“真幹這行的,一上手就知道錢是真是假。要是您拿著假錢還當寶貝收著,說明您就是個二把刀,他就敢對您下手了。”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瘮人:“好嘛,一環套一環。李主任這盤道,盤得夠深的。”
他看向趙大河:“那你呢?你幫著他試我?”
趙大河搖頭:“我不幫他,也不幫您。我就是個傳話的。李主任讓我夾假錢,我就夾;您來問,我就實話實說。兩頭不得罪。”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點點頭:“行,你趙大河夠聰明。那你說,李主任到底想幹啥?”
趙大河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他想拉您入夥。”
“入夥?”
“對。”趙大河說,“他不是真想要亂葬崗子那點貨,他是想找個懂行的,幫他幹一票大的。”
劉麻子眼神銳利起來:“多大的?”
“他說,黑龍江那邊有個大墓,金代的,從來沒人動過。”趙大河聲音壓得更低,“他老丈人手裡有資料,知道具體位置,就是缺個掌眼的帶隊。”
王顯生聽得心驚肉跳——金代大墓?
劉麻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咋不自己幹?”
“他不敢。”趙大河說,“他是公家的人,下湖讓人逮著,飯碗就砸了。得找個替手,出了事扛著,出了貨分賬。”
劉麻子冷笑:“讓我給他當替死鬼?”
趙大河攤手:“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個傳話的,您要問,自己問他去。”
劉麻子轉身就走。
走出老遠,王顯生纔敢問:“劉師傅,您真要去見李主任?”
劉麻子沒吭聲,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小子,你知道啥叫‘盤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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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顯生想了想:“就是……跟人周旋?”
“對,也不全對。”劉麻子說,“盤道,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盤清楚,知道誰在啥位置,誰想幹啥,誰能信,誰不能信。盤明白了,你就能在夾縫裡活著;盤不明白,你就是別人棋盤上的子,讓人隨便擺弄。”
他看著王顯生:“李主任想讓我入夥,趙大河兩頭傳話,你看出啥沒有?”
王顯生想了想,說:“李主任和趙大河,不是一頭的。”
“為啥?”
“因為趙大河把李主任賣給您了。”王顯生說,“他告訴您假錢是李主任讓放的,就是把李主任的底漏給您了。”
劉麻子眼裡有了笑意:“還有呢?”
“還有……”王顯生腦子飛快地轉,“趙大河想讓您知道,他是站在您這邊的。”
“他為啥要站我這邊?”
王顯生愣住了,這他想不出來。
劉麻子拍拍他的肩膀:“因為他想讓我欠他人情。今天他賣李主任一個底,明天他就能從我這換點啥。這叫‘放長線’。”
他繼續往前走,聲音飄過來:“這局裡,李主任想用我,趙大河想用我,我也在想用他們。最後誰能用上誰,就看誰盤得明白。”
王顯生跟在後麵,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的話——“活人的心,比古墓裡的機關難對付一萬倍。”
這話,他今天纔算真懂了。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擦黑。劉麻子進了屋,點著油燈,從炕底下摸出個布包,開啟來,裡頭是一遝錢。
他數出五十塊,遞給王顯生:“你的。”
王顯生接過錢,攥在手裡,不知道該說啥。
劉麻子看著他:“今兒個這一課,值五十塊。記住了——在這行混,錢是假的,眼力是真的。眼力到了,假錢也能變成真錢;眼力不到,真錢也能讓人騙走。”
王顯生把錢揣進懷裡,重重點頭:“記住了。”
窗外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
劉麻子臉色一變,站起來往外看。院子裡衝進來幾個人,打頭的正是李主任。
李主任推門進來,看見劉麻子,笑了:“老劉,在家呢?正好,我找你喝酒。”
劉麻子臉色不變,笑著迎上去:“李主任,您怎麼來了?”
李主任往屋裡掃了一眼,目光在王顯生身上停了停,又看看炕上的布包,笑了:“老劉,咱明人不說暗話。趙大河都跟你說了吧?”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說了。”
“那你怎麼想?”李主任坐下來,掏出煙,遞給劉麻子一根,“黑龍江那個活兒,幹不幹?”
劉麻子接過煙,沒點,在手裡捏著:“李主任,那活兒有多大?”
“大。”李主任壓低聲音,“金代王爺的墓,埋了八百年,從來沒讓人動過。我老丈人手裡有張圖,是當年日本人留下的,標註得清清楚楚。”
劉麻子眯起眼:“日本人?”
“對。”李主任說,“小鬼子當年在東北挖了不少墓,有些挖到了,有些沒來得及挖。這張圖就是他們勘探的結果,墓的位置、深度、朝向,全有。”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突然問:“您要幾成?”
李主任眼睛一亮:“你答應了?”
“我先問問價。”
李主任伸出三個指頭:“我三,你七。”
劉麻子笑了:“李主任,您這價開得夠意思。不過我得問問——出了事,誰扛?”
李主任臉色不變:“出了事,你扛。但你要是扛住了,以後還有大活兒。”
劉麻子點點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行,我考慮考慮。”
李主任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後,我再來聽信。”
等李主任走了,王顯生湊過來:“劉師傅,您真要去?”
劉麻子沒吭聲,盯著門口的方向,半天才說:“小子,你知道這活兒最危險的是啥不?”
王顯生搖頭。
“不是墓裡的機關,是李主任這個人。”劉麻子說,“他讓我扛事,他自己躲在後麵。出了事,他把自己摘乾淨,我進去蹲大牢。這種活兒,幹一次就得準備好跑路。”
他看向王顯生:“所以,要幹,就得幹得漂亮。讓他抓不住把柄,讓他反過來欠我的。”
王顯生愣愣地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瘸腿的老頭,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王顯生躺回炕上,摸出那五十塊錢,看了又看。這錢是真的,他驗過了。
可他知道,在這江湖上,真錢假錢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能不能看清那些藏在錢後頭的人心。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李主任的眼神、趙大河的笑容、劉麻子的算計。
這盤道,他才剛剛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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