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分賬從墓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三個土工蹲在坑邊抽煙,看見劉麻子上來,都站起來。老孫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咋樣?”
劉麻子沒吭聲,把那個油紙包掏出來,往老孫頭手裡一拍。
老孫頭開啟一看,愣住了:“這……這是啥意思?”
“趙大河給咱的買路錢。”劉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貨他早起了,咱白忙活一宿。”
幾個土工麵麵相覷,孫老二從樹上跳下來,湊過來看那遝錢,眼睛都直了:“這……這得有好幾百吧?”
“三百。”劉麻子說,“一人五十,剩下的給老孫頭和我徒弟買雙鞋。”
老孫頭數了數,三百整。他沉吟了一會兒,把錢分成五份,自己拿了一份,給三個土工一人一份,剩下兩份遞給劉麻子。
“你爺倆的。”
劉麻子沒接,指了指王顯生:“他的給他,我的那份,你幫我收著,回頭請兄弟們喝酒。”
老孫頭點點頭,把剩下的錢揣進懷裡。
三個土工拿著錢,臉色好看多了。其中一個問:“劉師傅,那這坑……”
“填上。”劉麻子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把石闆蓋回去,土填實,弄利索點。”
幾個土工動手填坑,王顯生蹲在劉麻子旁邊,小聲問:“劉師傅,咱就這麼算了?”
劉麻子看他一眼:“那你想咋的?”
“趙大河他……他這不是耍咱嗎?”
劉麻子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耍咱?他要是真想耍咱,連這三百都不會留。你當他是給咱喝茶的錢?不是,他是給咱的‘封口費’。”
“封口費?”
“對。”劉麻子指著那個油紙包,“他知道李主任盯著這片,知道咱遲早得來。他先起了貨,留個條子,是告訴咱——這事兒他扛了,不讓咱沾手。這三百塊,是堵咱嘴的。李主任那邊問起來,咱就說底下啥也沒有,是個空墓。”
王顯生腦子轉了轉,有點明白了:“那李主任要是自己下來看呢?”
“他下不來。”劉麻子冷笑,“他一個公家人,敢親自下湖?他有那個膽子?他也就是在後頭指手畫腳,真出事了,第一個把自己摘乾淨。”
他灌了口酒,繼續說:“再說了,就算他下來看,看到的也是空墓。趙大河辦事利索,肯定把痕跡都抹乾凈了。咱現在把坑填上,誰也看不出來這兒動過土。”
王顯生想了想,又問:“那趙大河拿的那些貨,往哪兒送?”
劉麻子看他一眼,眼神裡有了點笑意:“小子,你問這個幹啥?”
“我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可以,別多問。”劉麻子說,“貨往哪兒送,是趙大河的事。咱不知道,就是最好的。萬一出了事,問起來,咱真不知道,誰也問不出啥。”
他站起來,拍拍王顯生的肩膀:“幹這行,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打死也別問。記住了?”
王顯生點頭:“記住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坑填好了,石闆蓋回去,土踩實了,上頭還撒了些枯草爛葉,跟旁邊沒啥兩樣。
老孫頭帶著三個土工走了,孫老二臨走時看了王顯生一眼,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王顯生問:“你叫孫老二?”
“嗯。”
“我叫王顯生,以後多照應。”
孫老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
等人都走了,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往回走。走到半道上,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子。
“顯生啊,今兒個這一課,你學到啥了?”
王顯生想了想,說:“幹活之前,得先想明白誰在局裡,誰在局外。”
劉麻子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有時候吃虧不一定是壞事。趙大河給了三百,咱沒白乾,還能在李主任那邊把事兒圓過去。他要是一分不給,咱反倒不好辦。”
劉麻子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行,有悟性。還有呢?”
王顯生想了半天,搖頭:“想不出來了。”
劉麻子說:“還有一條——永遠別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趙大河為啥敢起貨?因為他有退路。他家的地在亂葬崗子,他就是在那兒挖,別人也說不出啥。咱不行,咱是外人,挖了就得跑。所以這活兒,本來就不是咱能幹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幹這行,得知道自己能吃哪碗飯。能吃大墓的吃大墓,能吃散貨的吃散貨,能吃夾層的吃夾層。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硬往裡頭擠,早晚得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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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顯生把這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回到靠山屯,剛進院子,就看見門口蹲著個人——李主任。
劉麻子臉色不變,笑著迎上去:“哎呀李主任,您怎麼來了?”
李主任站起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老劉,昨兒個晚上幹啥去了?”
“我?”劉麻子麵不改色,“在家睡覺啊,咋了?”
李主任盯著他看了幾息,又看看王顯生:“這小子呢?”
“他也睡覺,跟我一個炕。”劉麻子說,“李主任,您這是……”
李主任壓低聲音:“昨兒個夜裡,有人看見亂葬崗子那邊有火光。”
劉麻子一愣,隨即笑了:“火光?誰大半夜去那鬼地方?鬧鬼了吧?”
“你別跟我打哈哈。”李主任臉色嚴肅,“老劉,咱明人不說暗話。那片地,你到底探了沒有?”
劉麻子收起笑,沉默了一會兒,說:“李主任,實話跟您說,探了。”
李主任眼睛一亮:“咋樣?”
“底下啥也沒有。”劉麻子搖頭,“就是個空墳,棺材都爛成渣了,骨頭渣子都沒剩幾根。”
李主任臉色變了:“不可能。那土我看了,明明是活土。”
“活土不假,可那墳讓人動過。”劉麻子說,“我下去看了,有盜洞,老盜洞,怕是民國時候就讓人起了。底下空空蕩蕩,連塊瓦片都沒留下。”
李主任盯著他,眼神銳利:“老劉,你沒騙我?”
“我騙您幹啥?”劉麻子攤手,“您要是不信,自己下去看看。不過我可提醒您,那盜洞塌得差不多了,再動怕是危險。”
李主任沉默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行了,我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說:“老劉,這事兒你知我知,別往外傳。”
劉麻子點頭:“您放心。”
等李主任走遠了,王顯生纔敢喘氣:“劉師傅,您這謊撒得……”
“這不叫撒謊。”劉麻子打斷他,“這叫‘圓場’。幹這行,不會圓場,寸步難行。”
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今兒個早點睡,明兒個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見個人。”劉麻子推開門,“一個能教你‘盤道’的人。”
王顯生愣了愣,跟進去。
屋裡黑,劉麻子點上油燈,從炕底下摸出個布包,開啟來,裡頭是一遝錢,還有幾個銀元。
他把銀元拿出來,在手心裡掂了掂,遞給王顯生:“拿著。”
王顯生一愣:“這……”
“你應得的。”劉麻子說,“下底有風險,該拿的一分不能少。這是規矩。”
王顯生接過銀元,沉甸甸的,上頭印著袁大頭的像。
劉麻子看著他說:“小子,記住嘍——在這行混,錢重要,命更重要。該拿的錢拿,不該拿的別碰。該下的底下,不該下的別下。能分清楚的,活的長;分不清楚的,死的快。”
王顯生把銀元揣進懷裡,那點分量,壓得他心裡踏實。
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頭鑽出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兒個的事——空墓、紙條、三百塊錢、李主任的眼神、劉麻子的話。
他突然想起趙大河看他的那個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像是早就等著他來。
這人,到底在算計啥?
他摸出那幾塊銀元,借著月光看了又看。銀元上頭有劃痕,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手。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說過的話——“銀狐不是狡猾,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咬。”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這話啥意思,但他知道,自己離弄明白的那天,又近了一步。
外頭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不知道是沖著誰。
王顯生把銀元塞回懷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見一個能教他“盤道”的人。
這江湖,比他想的要大,也比他想的要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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