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踩盤三天期限,劉麻子一天都沒閑著。
頭天,他讓王顯生去鎮上打酒,特意囑咐:“打散酒,別打瓶的,多轉幾家。”
王顯生不明白:“為啥?”
“讓你去你就去。”劉麻子擺擺手,“回來跟我說說,都見著誰了。”
王顯生揣著錢去了鎮上。打了三家酒,轉了四條街,回來把見著的人一五一十說了——賣豆腐的老張頭、修鞋的劉二、茶館裡喝茶的幾個生臉、還有供銷社門口蹲著的兩個年輕人。
劉麻子聽完,眯著眼問:“那兩個年輕人,穿的啥?”
“藍褂子,解放鞋,看著像城裡來的。”
劉麻子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劉麻子又讓他去柳河鎮,這回是去找老金頭,送個東西。王顯生接過來一看,是個布包,裡頭包著那幾塊假銀元。
“給老金頭,讓他幫我查查,這假錢是從哪來的。”劉麻子說,“他路子野,能問到。”
王顯生又跑了一趟柳河鎮。老金頭接過布包,開啟看了一眼,點點頭:“行,回去告訴劉瘸子,三天後聽信。”
第三天一早,劉麻子把王顯生叫起來:“走,跟我去踩盤。”
“踩盤?”
“就是去看看李主任說的那塊地。”劉麻子從炕底下摸出張皺巴巴的地圖,“他說的金代大墓,在黑龍江那邊,離咱們這兒好幾百裡。咱得先去探探虛實。”
王顯生愣了愣:“就咱倆?”
“就咱倆。”劉麻子把地圖揣進懷裡,“人多了招眼。再說了,萬一是李主任下的套,人越多栽得越慘。”
兩人出了門,一路往北。走了兩天,到了黑龍江地界。劉麻子拿著地圖,對著山川地勢比劃了半天,最後停在一座山包前。
“就是這兒。”他眯著眼往四周看,“你看這地形,背山麵水,左高右低,標準的‘龍盤虎踞’格局。底下要是有墓,肯定是王侯級的。”
王顯生跟著他爬上山包,往四周看。山包不高,但視野好,能把方圓十幾裡盡收眼底。
劉麻子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又湊到鼻子底下聞。
“咋樣?”王顯生問。
劉麻子沒吭聲,從懷裡掏出根半尺來長的鐵釺子,在地上紮了幾下。紮出來的土,先是黃的,然後是黑的,再往下是灰白的。
“膏泥。”劉麻子眼睛亮了,“底下有貨。”
王顯生心裡一緊:“那咱……”
“別急。”劉麻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先看看有沒有‘眼’。”
“眼?”
“就是盜洞。”劉麻子解釋,“這墓要是讓人動過,就會有盜洞。老盜洞叫‘老眼’,新盜洞叫‘新眼’。有眼,說明有人來過,貨還在不在就兩說了。”
兩人圍著山包轉了一圈,沒找著盜洞。劉麻子臉上有了笑模樣:“行,是‘生坑’,沒人動過。”
往回走的路上,劉麻子一直沒說話。王顯生憋不住,問:“劉師傅,您打算咋辦?”
劉麻子看他一眼:“你說呢?”
王顯生想了想:“要是真有大墓,咱自己幹?”
劉麻子笑了:“自己幹?咱倆?挖到明年也挖不出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活兒,得碼人。土工得五六個,下底的得兩三個,放風的得四五個,還得有專門管運貨、管銷贓的。這些人從哪來?信得過信不過?”
王顯生不吭聲了。
“再說了,李主任那邊咋辦?”劉麻子說,“他知道這地方,他手裡有圖。咱要是繞過他,他自己找人幹咋辦?或者他把訊息漏出去,讓公家來查咱咋辦?”
王顯生腦子轉了轉:“那您的意思是……”
劉麻子眯著眼,半天才說:“得讓他入夥,但不能讓他掌舵。得讓他出錢出圖,但不能讓他知道咱啥時候動手、從哪下手。得讓他覺得他是掌櫃的,實際上他就是個‘貼票’的。”
“貼票?”
“就是出錢不幹活,等著分賬的。”劉麻子說,“這種人最好對付,也最難對付。好對付是因為他不懂行,難對付是因為他隨時能把你賣了。”
他看向王顯生:“所以,得先把他攥住。攥住他的把柄,他就跑不了。”
王顯生心裡一動:“您是說……”
劉麻子擺擺手,沒再往下說。
回到靠山屯,已經是第四天傍晚。李主任正蹲在院門口抽煙,看見他倆,站起來:“老劉,咋樣?”
劉麻子沒急著答話,進了屋,點上油燈,才說:“李主任,我去看了。”
李主任眼睛一亮:“咋樣?”
“是塊肥肉。”劉麻子說,“地形對,土色對,膏泥層厚,八成有大傢夥。”
李主任臉上笑開了花:“那咱啥時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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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子擺擺手:“不急。這活兒大,得好好碼人、備傢夥。再說,現在天熱,土鬆,容易塌方。得等到秋天,土實了再動。”
李主任點點頭:“行,聽你的。那需要啥,你說話。”
劉麻子看著他,突然問:“李主任,我有個事想問您。”
“你說。”
“那張圖,是日本人留下的?”劉麻子盯著他的眼睛,“日本人當年在東北挖墓,都是軍隊乾的,有檔案有記錄。您老丈人咋弄到手的?”
李主任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他當年在偽滿政府當過差,日本人撤退的時候,他順手牽羊拿出來的。”
劉麻子點點頭,沒再問。
等李主任走了,王顯生湊過來:“劉師傅,您信他說的?”
劉麻子冷笑:“信個屁。偽滿政府當差的,能拿到日本人的軍事地圖?騙鬼呢。”
“那您還……”
“還問他幹啥?”劉麻子接過話,“我就是讓他知道,我在查他的底。他要是心裡有鬼,就會慌。一慌,就會露餡。”
他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等著吧,過兩天,老金頭那邊該有信了。”
兩天後,老金頭派人送信來。
劉麻子看完信,臉色陰沉得嚇人。王顯生問:“咋了?”
劉麻子把信遞給他。王顯生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幾行字——
“假錢查到了,是從縣裡供銷社流出來的。供銷社主任姓馬,是李主任的大舅子。另,李主任老丈人當年不是偽滿當差的,是日本人的翻譯,抗戰勝利後改名換姓躲下來的。”
王顯生看完,手都抖了。
劉麻子把信收起來,揣進懷裡,半天沒說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劉麻子突然笑了,笑得瘮人:“好嘛,日本翻譯的後人,供銷社的大舅子,手裡有日本人的地圖——李主任這人,水夠深的。”
他看向王顯生:“小子,這一課記住了——在這行混,永遠別隻看錶麵。表麵上是公家人,底下可能是啥人都不知道。你查他一層,底下還有一層;再查一層,底下還有一層。查到最後,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啥人了。”
王顯生愣愣地聽著,心裡頭翻江倒海。
窗外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不知道是沖誰。
劉麻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個人影正往這邊走。
是趙大河。
他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劉師傅,李主任讓我給您帶個話。”
“啥話?”
“他說,那張圖,他老丈人手裡還有一張。”趙大河壓低聲音,“原版的,帶日文的。”
劉麻子眯起眼:“他想說啥?”
“他想說,您別查他了。”趙大河說,“他給您透個底——那張圖,是他老丈人從日本人手裡接的,但日本人也不是原主。這圖最早是從長春會流出來的。”
王顯生心裡“咯噔”一下——長春會?
劉麻子臉色也變了,沉默了半天,才說:“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我知道了。”
趙大河點點頭,轉身就走。
等他走遠了,王顯生纔敢問:“劉師傅,長春會是啥?”
劉麻子沒吭聲,盯著門外的月光,半天才說:“是個你最好永遠別惹的地方。”
他關上門,回到炕上坐下,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大口。
“小子,這活兒,怕是不好乾了。”他說,“李主任背後有水,水底下還有水。咱要是蹚進去,能不能出來,兩說。”
王顯生看著他,突然問:“那咱還幹不幹?”
劉麻子沉默了好久,最後說:“幹。但不跟他幹。”
“那跟誰?”
劉麻子看他一眼,眼神裡有了點別的東西:“跟趙大河。”
王顯生一愣:“趙大河?”
“對。”劉麻子說,“這小子兩頭傳話,誰都不得罪,誰都欠他人情。這種人,看著最沒用,其實最有用。因為他誰都靠得住,也誰都靠不住——就看你怎麼用他。”
他把酒葫蘆遞給王顯生:“喝一口,今晚早點睡。明兒個,咱去會會趙大河。”
王顯生接過酒葫蘆,灌了一口。
這一次,他沒嗆著,隻覺得喉嚨裡燒得慌,一直燒到心裡頭。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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