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支鍋劉麻子說要“支鍋”，王顯生以為第二天就得動土。
結果劉麻子不急，天天蹲在屋裡喝酒，偶爾出去一趟，也是到鎮上轉一圈就回來。王顯生憋了三天，實在憋不住了。
“劉師傅，咱啥時候動手？”
劉麻子斜他一眼：“急啥？支鍋之前得先‘碼人’，人碼齊了才能動。”
“碼人？”
“就是找人。”劉麻子放下酒葫蘆，“你以為挖個墓就咱爺倆能幹？那得挖多深？挖出來的土往哪兒堆？放風誰放？出了貨往哪兒送？這裡頭道道多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得有個‘掌眼’的，看風水定穴，這是我。得有個‘土工’，力氣大能挖，這得找人。得有個‘腿子’，跑腿送信聯絡，這是你。得有個‘放風’的，眼尖耳靈，還得有個‘下底’的，瘦小靈活能鑽洞——”
“下底？”王顯生打斷他，“啥叫下底？”
“就是進墓室取貨的。”劉麻子說，“這活兒最險，底下有啥誰也不知道，塌方、毒氣、機關，哪樣都能要命。所以下底的人得膽子大、手腳快、身闆小。”
他頓了頓，看著王顯生：“你這樣的，正合適。”
王顯生心裡一緊，沒接話。
劉麻子笑了：“怕了？”
“不怕。”王顯生嘴硬，“就是……”
“就是啥？”
“就是想問問，您當年下過底沒有？”
劉麻子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下過。那條腿，就是下底的時候廢的。”
王顯生不敢問了。
劉麻子又灌了口酒，把酒葫蘆往炕上一撂：“走，跟我去鎮上碼人。”
靠山屯往東三十裡，有個柳河鎮。逢集的日子人擠人，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在人群裡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家茶館。
茶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劉麻子徑直走到靠窗那張桌，在一個乾瘦老頭對麵坐下。
老頭擡起頭，看見劉麻子，眯著眼笑了：“喲，劉瘸子，有日子沒見了。”
“老孫頭，找你幫忙。”劉麻子壓低聲音，“我要支鍋，缺人手。”
老孫頭往王顯生身上瞟了一眼：“這誰？”
“我徒弟，叫顯生。”劉麻子說，“底子乾淨，能用。”
老孫頭點點頭，又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啥活兒？”
“亂葬崗子那邊，有個老墓，我踩過盤子了，底下有貨。”
老孫頭眼睛一亮：“多大的墓？”
“說不好，但見著膏泥了，應該是大傢夥。”
老孫頭沉吟了一會兒，伸出三個指頭：“土工，我給你找三個，都是我帶出來的，手腳利索。價錢老規矩，一人一天五塊，出了貨另算。”
劉麻子點頭：“行。放風的呢？”
“放風的我有個侄子，叫孫老二，今年十七，眼尖耳朵靈，晚上能看見三十丈外的動靜。”老孫頭說，“他不要工錢，就想跟著學學手藝。”
劉麻子看了王顯生一眼，王顯生知道那意思——又來個搶飯碗的。
“行。”劉麻子說，“下底的呢？”
老孫頭搖頭：“下底的我不熟，你得自己找。”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看向王顯生：“就他了。”
王顯生一愣：“我？”
“你。”劉麻子說，“你瘦，鑽洞正合適。再說了，下底這活兒，外人信不過。自己人下去，出了貨也是自己的。”
王顯生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老孫頭打量著他，點點頭：“行，這小子看著機靈。不過劉瘸子，我得把醜話說前頭——他要是頭回下底，得有個老人帶著。萬一底下有事，一個人出不來。”
劉麻子說：“我帶他下。”
老孫頭愣了愣，隨即笑了：“你？你那腿……”
“腿瘸了，眼沒瞎。”劉麻子打斷他，“就這麼定了。你碼人，我備傢夥。三天後子時，亂葬崗子東頭老墳碰頭。”
從茶館出來，王顯生憋了一路，最後還是沒忍住：“劉師傅，您那腿……真能下底？”
劉麻子沒吭聲，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小子，你知道我為啥收你？”
王顯生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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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不怕死人，不怕黑，還知道啥時候該閉嘴。”劉麻子看著他，“可最重要的是——你沒那麼多心眼。下底這活兒，最怕的就是心眼多的人。心眼一多，在底下就容易想東想西，一想多，就容易出事。”
他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頭飄過來：“我這條腿，就是當年跟一個心眼多的人下底廢的。他在底下看見貨，起了貪念，想獨吞，把我往機關上推。我躲開了，腿沒躲開。”
王顯生愣住了。
“所以這回，我自己帶人下。”劉麻子回頭看他，“你隻要記住一條——在底下，我說啥你做啥，別問為啥，別自己想主意。能做到不？”
王顯生重重點頭：“能。”
三天後，子時。
月亮被雲遮著，亂葬崗子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王顯生跟著劉麻子摸到老墳邊上，老孫頭已經帶著人到了。
三個土工，都是三十來歲的漢子，精瘦，手裡拎著短把鐵鍬。旁邊站著個半大小子，跟王顯生年紀差不多，應該就是孫老二。
劉麻子沒廢話，從布包裡掏出幾根香，在墳前插上，點著。青煙往上飄，風不大，香燒得穩當。
他點點頭，把香拔了：“動手。”
三個土工二話不說，抄起鐵鍬就挖。王顯生這才見識到啥叫專業——三個人輪著上，一刻不停，挖出來的土順手就堆在旁邊，碼得整整齊齊。半個時辰不到，已經挖下去一人多深。
孫老二蹲在旁邊一棵歪脖子樹上，瞪著眼往四周瞅。王顯生問他：“看見啥沒？”
“別說話。”孫老二頭也不回，“我在聽。”
王顯生豎起耳朵，啥也沒聽見。
又挖了半個時辰，底下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土工的聲音：“劉師傅，見石闆了！”
劉麻子眼睛一亮，拄著柺杖湊到坑邊。王顯生跟過去，借著手電筒光往下看——坑底露出一塊青石闆，闆子邊緣還有花紋。
“是墓頂。”劉麻子壓低聲音，“撬開它。”
三個土工拿撬棍插進石闆縫裡，一起使勁。石闆“嘎吱”一聲，慢慢翹起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陰冷的風從洞裡衝出來，帶著股子黴味和腥氣。王顯生打了個寒噤。
劉麻子從布包裡摸出根繩子，一頭係在坑邊的樹樁上，一頭扔進洞裡。又摸出兩盞馬燈，點著，遞給王顯生一盞。
“拿著，跟我下。”
王顯生接過馬燈，手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攥緊繩子，慢慢往洞裡溜。
洞不深，溜下去一丈多就到底了。腳踩下去，軟綿綿的，是爛泥。王顯生舉起馬燈一照——四周是青磚砌的墓道，一人多高，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兒。
劉麻子跟著下來，落地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倒。王顯生趕緊扶住他。
“沒事。”劉麻子推開他，舉起馬燈往墓道裡照，“這是前室，再往裡走纔是主墓室。你跟緊我，別亂摸亂碰。”
兩人沿著墓道往裡走。墓道兩壁上有壁畫，畫的啥看不清，黑乎乎一片。走了十幾步，前頭豁然開朗——是個圓形的墓室，正中間擺著一口大棺材，棺材四周散落著好些瓶瓶罐罐。
王顯生眼睛都直了：“這麼多貨……”
“別動。”劉麻子按住他，舉起馬燈往棺材上照。照了一會兒，他臉色變了，“不對。”
“咋了？”
“這棺材被人動過。”劉麻子指著棺蓋，“你看這縫，有撬過的印子。有人來過。”
王顯生心裡一緊：“那貨……”
劉麻子沒吭聲，走到棺材跟前，拿手電筒往棺材底下一照，突然笑了，笑得瘮人。
“咋了？”王顯生湊過去。
劉麻子指著棺材底下：“你看。”
王顯生低頭一看——棺材底下墊著幾塊磚，磚縫裡露出個油紙包。
劉麻子把油紙包掏出來，開啟，裡頭是一遝錢，還有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湊到燈下，念出聲來——
“劉師傅，貨我先拿走了。這些錢是買路錢，給您和兄弟們喝茶。趙大河。”
王顯生愣住了。
劉麻子愣了幾息，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小子，趙大河好小子！他孃的，他早把貨起了，就等著看咱笑話呢！”
王顯生腦子嗡嗡的：“那他那天還說……”
“他說讓他挖，讓咱挖，挖出來的貨七三分——他早就算好了！”劉麻子把紙條揣進懷裡，把錢揣進兜裡，“他知道李主任盯著這片，知道我得來，就先把貨起了，留個條子噁心我。”
他拍拍王顯生的肩膀：“小子，這一課記住了——在這行混，永遠別以為隻有自己在算計。你算計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算計你。”
王顯生看著那張紙條，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的話——“活人的心，比古墓裡的機關難對付一萬倍。”
這話，他現在纔算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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