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盤口從亂葬崗子回來,劉麻子一連三天沒出門。
王顯生每天給他送飯送水,他也不多說話,就蹲在炕上喝酒,盯著牆上的裂縫出神。
第四天頭上,王顯生端著苞米糊糊進去,劉麻子突然開口了:“今兒個教你認土。”
王顯生一愣:“認土?”
“認土。”劉麻子從炕上下來,走到牆角,從一個破箱子裡翻出幾個布袋子,扔在地上,“幹咱們這行,下湖之前先得會看土。土不對,底下就是有皇陵也不能動。”
他解開第一個袋子,裡頭裝的是黃土,幹得發白。
“這是‘生土’,沒動過的。”劉麻子抓了一把,讓土從指縫裡漏下去,“你看這土,顆粒細,顏色勻,沒雜質。這樣的土底下,啥也沒有。”
他又解開第二個袋子,裡頭是黃土,但顏色深一些,夾雜著黑點子。
“這是‘熟土’,動過的。”劉麻子捏了一撮,在手指上撚開,“你看這些黑點子,是人留下的。可能是挖坑埋人,可能是蓋房子打地基,也可能是——盜洞。”
王顯生湊過去看,又抓了一把在手裡撚。
劉麻子把第三個袋子開啟,裡頭是黑土,油亮油亮的,帶著股子腥味。
“這是‘花土’。”他說,“熟土混了朽木、屍骨、炭灰,顏色花裡胡哨的。見著這種土,底下八成有貨。”
王顯生想起那天在亂葬崗子紮出來的黑土,就是這種。
劉麻子又拿出第四袋,裡頭是灰白色的土,看著像石灰。
“這是‘膏泥’,也叫‘密封土’。”他神色嚴肅起來,“見著這玩意兒,底下不是大墓就是水坑。膏泥一層,能擋水擋氣,裡頭的貨儲存得好,但也最難挖。”
王顯生把那幾袋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劉麻子也不催他,就坐在炕沿上喝酒。
看到第三遍的時候,王顯生突然問:“劉師傅,這幾種土,是不是越往下越花?”
劉麻子眼睛一亮:“這話咋說?”
“我想著,生土在最底下,沒動過。熟土在上頭,是人活動留下的。花土在最上頭,是埋人之後堆上去的。”王顯生邊說邊比劃,“那膏泥呢?膏泥在哪兒?”
劉麻子笑了,笑得臉上的麻子都擠到一塊兒:“小子,有悟性。膏泥在熟土和花土中間,是一層隔斷。大墓底下,先鋪膏泥,再填熟土,最後堆花土。這樣水進不去,氣進不去,屍身和器物都能儲存。”
他把酒葫蘆遞給王顯生:“喝一口,獎勵你的。”
王顯生接過來抿了一小口,還是嗆,但比頭回強多了。
“認土是基本功。”劉麻子說,“學會了認土,就能看地層。看懂了地層,就能找墓道、找墓室、找耳室。這是北派的看家本事。”
王顯生認真聽著,一個字不敢漏。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狗叫聲,緊接著是腳步聲。劉麻子臉色一變,把那些布袋子往炕底下一踢,示意王顯生別出聲。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個中年人,穿著中山裝,戴著頂幹部帽,看著像公家人。
劉麻子臉上擠出笑:“哎呀,李主任,您怎麼來了?”
李主任掃了一眼屋裡,目光在王顯生身上停了停:“這是誰?”
“我外甥,從河北來看我。”劉麻子趕緊說,“顯生,叫李主任。”
王顯生叫了一聲,李主任點點頭,在炕沿上坐下。
“劉師傅,我來是有事找你。”李主任掏出一包煙,遞給劉麻子一根,“公社要修水渠,從靠山屯往北,一直修到亂葬崗子那邊。聽說你對那片熟,想請你當個顧問。”
王顯生心裡“咯噔”一下——亂葬崗子,那不是趙家的地盤嗎?
劉麻子麵不改色:“李主任,那片我熟是熟,可那是趙家的祖墳,怕是不好動吧?”
“趙家那邊公社去說。”李主任點上煙,“你隻管帶人看地形,看看水渠從哪兒走最省工。”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那我啥時候去?”
“明天一早,公社門口集合。”李主任站起來,拍拍劉麻子的肩膀,“老劉,你腿腳不便,這是照顧你的活兒,別往外說。”
等李主任走了,劉麻子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王顯生小聲問:“劉師傅,這事兒……”
“這事兒有鬼。”劉麻子眯著眼,“修水渠?亂葬崗子那片全是石頭,修水渠能修到那兒?李主任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他是……”
“他是想探那片地。”劉麻子冷笑,“李主任的老丈人,是縣裡文物局的。八成是聽說那片有古墓,借著修水渠的名頭來踩盤子。”
王顯生一愣:“踩盤子?”
“就是探路。”劉麻子解釋,“幹咱們這行的黑話,叫‘踩盤子’。先看地形,看風水,看土層,看有沒有盜洞。看準了,再找機會下手。”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步,瘸腿一拐一拐的。
“明天我去,你也去。”他說,“去了別多說話,就跟著我,看我咋看土、咋看水、咋看風水。這是實地的活兒,比在家認袋子強。”
王顯生點頭。
第二天一早,爺倆去了公社。李主任帶了五六個人,有扛著測量儀器的,有拿著圖紙的,還有兩個背著鋤頭的莊稼漢。
一行人往北走,走到亂葬崗子邊上,李主任讓停下來,拿出圖紙比劃。
“老劉,你看這水渠從哪兒走合適?”
劉麻子沒急著答話,而是眯著眼往四周看。看了半天,他指著東邊:“那邊地勢低,走那邊省工。”
李主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東邊?那不是墳地嗎?”
“墳地咋了?”劉麻子說,“墳地也是地,繞過去就行了。從墳地東邊繞過去,正好順著地勢走,能省一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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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那咱過去看看。”
一行人往東走,路過那座老墳的時候,王顯生特意看了一眼。棺材已經埋回去了,墳頭重新堆起來,上頭還壓著幾張紙錢。
劉麻子走到老墳邊上,突然停下來,蹲下身子,從地上抓起一把土。
王顯生湊過去,看見他手裡的土——黑中帶花,油亮油亮的。
劉麻子把土遞給李主任:“李主任,您看這土。”
李主任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這土咋了?”
“這土肥。”劉麻子說,“說明這塊地底下有水,水渠從這兒過,容易塌方。得再往東挪五十米。”
李主任點點頭,帶著人往東走了。
王顯生跟在劉麻子後頭,小聲問:“劉師傅,那土……”
“那土是‘活土’。”劉麻子壓低聲音,“底下有墓,而且是大傢夥。李主任剛纔看見那土,眼睛都亮了,裝得倒挺像。”
“那咱咋辦?”
劉麻子沒吭聲,繼續往前走。
走到太陽偏西,纔算把這片地走完。回去的路上,李主任把劉麻子拉到一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王顯生遠遠看著,隻見劉麻子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最後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倆人分了手。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炕上,臉色陰沉得嚇人。
“劉師傅,李主任說啥了?”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才開口:“他想讓我帶隊,把亂葬崗子那片起了。”
王顯生一愣:“他不是公家的人嗎?”
“公家的人?”劉麻子冷笑,“公家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他老丈人是文物局的,他自己是公社的,裡外勾結,吃的是公家的飯,乾的是私人的活兒。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他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大口:“他說,起了貨,三七分賬。他三,我七。”
“那您答應了?”
“答應了。”劉麻子看他一眼,“不答應咋辦?他能放過我?”
王顯生想了想,突然問:“那趙大河那邊……”
劉麻子手裡的酒葫蘆頓了頓,看向王顯生,眼神裡有了點別的東西:“小子,你提醒我了。趙大河那邊,得先打個招呼。”
“為啥?”
“因為這片地盤,明麵上是公家的,暗地裡是趙家的。”劉麻子說,“想在這兒動土,得過趙家這一關。李主任不懂這規矩,我懂。要是不跟趙大河說一聲,咱前腳挖,後腳就得讓人堵在墓裡。”
他站起來,拍拍王顯生的肩膀:“明兒個,你去趟趙家。”
王顯生一愣:“我去?”
“你去。”劉麻子說,“趙大河對你印象不錯,你去比他去好。你就告訴他,有人要動那片地,問他咋說。”
王顯生心裡打鼓:“那他要問是誰呢?”
“實話實說。”劉麻子說,“幹這行的,最忌諱兩頭瞞。你越說實話,人家越信你。”
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去了趙家。
趙大河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放下斧頭,擦了把汗:“喲,王顯生?劉麻子讓你來的?”
王顯生點點頭,把李主任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趙大河聽完,沒吭聲,拿起斧頭又劈了幾下柴。劈完了,才擡起頭:“劉麻子讓你帶啥話?”
“他就讓我問問您,這事兒咋說。”
趙大河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劉麻子這老狐狸,倒是會挑人。行,你回去告訴他——讓他挖。”
王顯生一愣:“讓他挖?”
“讓他挖。”趙大河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插,“挖出來的貨,他七,我三。條件是——李主任那份,他得替我扣下來。”
王顯生腦子轉了轉,明白了:“您是說……”
“我啥也沒說。”趙大河擺擺手,“你回去就這麼告訴他。他知道咋辦。”
王顯生往回走的時候,心裡頭翻來覆去琢磨這事兒。
劉麻子、李主任、趙大河——三方勢力,都盯著一座墓。劉麻子想拿貨,李主任想拿錢,趙大河想拿人。這裡頭的彎彎繞,比他想的複雜多了。
回到靠山屯,他把趙大河的話原封不動告訴劉麻子。
劉麻子聽完,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趙大河這小子,比他爹強。行,他知道咋玩,咱就陪他玩。”
他看向王顯生:“小子,你知道幹咱們這行,最重要的是啥不?”
王顯生想了想:“認土?”
“不對。”
“看風水?”
“也不對。”
劉麻子指著自己的腦袋:“是這兒。是能把這些彎彎繞全裝在腦子裡,還能讓誰都挑不出毛病。這就叫‘盤道’——跟活人盤,跟死人盤,跟天地盤。盤明白了,你就是元良;盤不明白,你就是個土工,一輩子給人挖坑。”
他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蘆遞給王顯生:“來,喝一口,慶賀你今兒個又學了一課。”
王顯生接過酒葫蘆,這一次,他沒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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