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盤道王顯生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邊走邊琢磨——這事兒咋跟劉麻子說?說真話,劉麻子肯定翻臉;說假話,那漢子那邊咋交代?
想來想去,他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正蹲在院子裡喂狗。看見王顯生回來,他眼皮都沒擡:“探著了?”
“探著了。”王顯生在他旁邊蹲下,“有貨,黑土帶木屑,底下是棺材。”
劉麻子手一頓,擡起頭:“真的?”
“真的。”
劉麻子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壓下去,眯著眼看王顯生:“遇上人了沒有?”
王顯生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沒有,那地方荒得很,連個鬼影都沒有。”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算你小子命大。明兒個咱爺倆去把那貨起了。”
王顯生一愣:“咱倆?”
“咋,你不敢?”
“不是……”王顯生腦子飛快地轉,“我就是覺著,那墳有人看著,萬一……”
“看個屁。”劉麻子站起來,拍拍腿上的土,“那墳無主,我打聽多少年了。明兒個帶上傢夥,趁天亮前把活兒幹了。”
王顯生張了張嘴,啥也沒說。
夜裡,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漢子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劉麻子讓他去探路,是想讓他當替罪羊。可現在自己回來報信說沒人,劉麻子就要親自出馬。這裡頭肯定有事兒。
他摸出那本冊子,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劉麻子那條——
“民國三十七年春,在吉林下湖時黑吃黑吞了同夥的貨,那同夥叫趙老歪……”
趙老歪,趙家漢子的親叔。
王顯生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漢子讓他傳話,說要分一半貨給劉麻子,條件是打聽趙老歪的下落。可劉麻子要是知道那墳是趙家的,他敢動嗎?
不對。
劉麻子肯定知道那墳是趙家的。他在這靠山屯住了多少年了,能不知道那片亂葬崗子歸誰管?
那他為啥還讓自己去探?又為啥聽說沒人就要親自出馬?
王顯生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把冊子往懷裡一塞,閉眼睡覺。
第二天雞還沒叫,劉麻子就把他推醒了。屋裡點著油燈,地上擺著幾樣傢夥——兩把短把鐵鍬,一根繩子,一個布包,還有一盞馬燈。
劉麻子把鐵鍬扔給他:“拿著。”
王顯生接過來,掂了掂:“就咱倆?”
“就咱倆。”劉麻子把繩子往肩上一搭,“人多了分錢的人也多。”
出了屯子,一路往北。天還黑著,月亮掛在西邊,照得路灰濛濛的。劉麻子腿瘸,走得不快,王顯生跟在後頭,心裡頭直打鼓。
走了半個多時辰,劉麻子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他:“小子,你跟我說實話——昨兒個真沒遇上人?”
王顯生心跳漏了一拍:“真沒有。”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幾息,點點頭:“行,信你。”
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會兒,劉麻子又開口了:“你知道我為啥讓你去探路?”
“不知道。”
“因為那墳是趙家的。”劉麻子說,“趙家在這片地盤上三代了,誰動他們的墳,誰就得把命留下。”
王顯生一愣:“那咱還去?”
劉麻子笑了,笑得瘮人:“趙家老頭死了三年了,他兒子趙大河就是個窩囊廢,守著那片亂葬崗子能幹啥?再說了——”
他頓了頓:“當年我跟他叔趙老歪有過節,這筆賬,也該算算了。”
王顯生心裡“咯噔”一下:“趙老歪?”
“你認識他?”
“不……不認識,聽這名字怪得很。”
劉麻子哼了一聲:“那是個王八蛋。當年在吉林,我跟人合夥支鍋,說好了五五分賬。結果貨起了,那王八蛋想獨吞,把我腿打折了扔在墓裡。要不是命大爬出來,早爛在地底下了。”
王顯生沒接話,心裡頭卻在翻江倒海。
冊子上記的是劉麻子黑吃黑吞了趙老歪的貨,劉麻子自己說是趙老歪想獨吞——到底誰在說謊?
正想著,前頭已經到了亂葬崗子。
月亮落下去,天還沒亮,正是最黑的時候。劉麻子帶著他摸到那座老墳跟前,蹲下身子,從布包裡摸出根香點上,插在墳前。
“這是幹啥?”王顯生小聲問。
“敬香。”劉麻子說,“動土之前先敬香,跟地底下的人打個招呼。懂規矩的,香燒得順;不懂規矩的,香滅了就得撤。”
王顯生盯著那根香,看著青煙往上飄。風不大,香燒得穩穩噹噹。
劉麻子點點頭,把香拔了,拿起鐵鍬:“開挖。”
兩人挖了半個多時辰,天邊開始泛白。王顯生一鍬下去,突然聽見“當”的一聲,震得手發麻。
設定
繁體簡體
劉麻子湊過來,拿手電筒往坑裡照——土裡露出個黑乎乎的角,看著像棺材。
“見棺了。”劉麻子壓低聲音,“小心點,別把漆皮碰壞了。”
又挖了一陣,整副棺材露了出來。是口黑漆棺材,漆皮已經斑駁,但棺蓋還嚴嚴實實蓋著。
劉麻子從布包裡拿出根撬棍,遞給王顯生:“撬開。”
王顯生接過撬棍,手心全是汗。他把撬棍插進棺蓋縫裡,使勁往下壓。棺蓋“嘎吱”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股臭味撲麵而來,熏得王顯生差點吐了。
劉麻子卻像沒事人一樣,把手電筒往縫裡照。照了一會兒,他臉色變了。
“不對。”
“咋了?”
劉麻子沒吭聲,拿撬棍把棺蓋整個撬開。手電筒光照進去——棺材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不對,也不是什麼都沒有。棺材底上鋪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看著像炭灰,灰裡頭露出幾根骨頭。
“這是……”王顯生愣住了。
劉麻子臉色鐵青,拿手電筒在棺材裡照來照去,突然伸手從灰裡扒拉出個東西。是個煙袋鍋,銅的,上頭還係著根紅繩。
王顯生看見那根紅繩,心裡“咯噔”一下——那漢子的煙袋上,也係著根一模一樣的紅繩。
“趙大河……”劉麻子攥著煙袋鍋,聲音發顫,“趙大河來過這兒了。”
話音剛落,四周突然亮起幾束光。
王顯生回頭一看,亂葬崗子四周冒出來五六個人,手裡拿著手電筒和鋤頭,把他們圍在中間。
為首的正是那天的漢子——趙大河。
他走到坑邊,往棺材裡看了一眼,又看看劉麻子手裡的煙袋鍋,笑了:“劉師傅,這大半夜的,您怎麼跑我家祖墳來了?”
劉麻子臉色變了又變,強撐著笑:“趙……趙老弟,這是誤會。”
“誤會?”趙大河接過煙袋鍋,在手裡掂了掂,“這是我爹的煙袋,他死的時候我親手放進去的。您把它從棺材裡請出來,說是誤會?”
劉麻子不吭聲了。
趙大河轉頭看向王顯生,眼神裡帶著點笑意:“小子,你不是說這墳裡啥也沒有嗎?”
王顯生心裡頭一萬匹草泥馬跑過——這趙大河在這兒等著呢。
劉麻子一聽這話,猛地扭頭盯著王顯生:“你認識他?”
王顯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咋說。
趙大河替他解了圍:“他不認識我,但昨兒個他來過這兒,我見過他。我讓他給你帶句話——可看樣子,他沒帶。”
劉麻子臉色徹底變了,攥著鐵鍬的手青筋暴起。
王顯生往後退了一步,腦子飛快地轉——咋辦?咋辦?
趙大河卻像沒事人一樣,擺擺手:“行了,劉師傅,咱明人不說暗話。這墳裡的貨,我爹死的時候全帶走了,就剩一副骨頭架子。您白跑一趟,我也沒損失。咱們各回各家,就當沒這回事,咋樣?”
劉麻子愣了愣,顯然沒想到趙大河會這麼輕易放過他。
趙大河又說:“不過有個條件——您告訴我,當年跟我叔趙老歪在吉林支鍋,到底是誰黑吃黑?”
劉麻子臉色一僵。
趙大河盯著他:“我叔到現在還在佳木斯大牢裡蹲著,每年都寫信回來,說當年是被同夥坑了。那同夥,是不是您?”
風刮過來,吹得亂葬崗子上的荒草沙沙響。
劉麻子攥著鐵鍬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後長長出了口氣:“是。”
趙大河點點頭,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著王顯生:“小子,你叫啥?”
“王顯生。”
“王顯生,我記住你了。”趙大河說,“你昨兒個在我麵前沒露怯,今兒個在劉麻子麵前也沒賣我。是條漢子。”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消失在晨霧裡。
亂葬崗子上隻剩下王顯生和劉麻子,還有那口空棺材。
劉麻子蹲在坑邊,低著頭,半天不說話。王顯生也不知道該說啥,就站在旁邊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劉麻子站起來,拍拍腿上的土,看著王顯生:“你昨兒個回來為啥不說實話?”
王顯生想了想,老實說:“我怕說了,你就不帶我來了。”
劉麻子愣了愣,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小子,有你的。王瓶子教得好啊——活人的心,比古墓裡的機關難對付。這話你記住了?”
“記住了。”
“記住就好。”劉麻子把鐵鍬往肩上一扛,“走吧,回去。今兒個這事,咱爺倆誰也不許往外說。”
王顯生跟上他,走了幾步,突然問:“劉師傅,那您還收我嗎?”
劉麻子沒回頭,聲音從前頭飄過來:“收。就沖你剛才沒把我賣了,這手藝,我教你了。”
王顯生心裡一熱,緊走幾步跟上去。
走了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老墳孤零零立在亂葬崗子上,棺材敞著口,像是在望著他們。
他想起劉麻子插的那根香,不知道是燒順了,還是滅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