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金頭掌眼論真假,劉麻子夜話點迷津從李主任家回來,劉麻子一頭紮炕上,睡了一天一夜。
王顯生不敢吵他,就在外頭守著。第三天早上,劉麻子起來了,洗了把臉,說:“走,去柳河鎮。”
王顯生問:“找老金頭?”
劉麻子點點頭:“那些東西得出手,找他掌掌眼。”
兩人到了柳河鎮,老金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們進來,他把老花鏡往上一推,眯著眼笑了:“劉瘸子,有日子沒見了。聽說你們幹了一票大的?”
劉麻子沒接話,從懷裡掏出那個銀碗、一對玉環和幾塊玉佩,往桌上一放:“幫我看看,值多少。”
老金頭拿起銀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拿指甲彈了彈,放在耳邊聽聲。聽完,他點點頭:“好東西。宋代的,官窯出的,底款是‘政和年製’。”
他把銀碗放下,又拿起玉環。玉環一對,白裡透青,上頭刻著雲紋。老金頭對著太陽照了照,說:“和田籽料,帶糖色,也是宋代的。這玩意兒值錢,一對能頂三個銀碗。”
最後看玉佩。幾塊玉佩都不大,有圓的,有方的,上頭刻著花鳥魚蟲。老金頭一塊一塊看完,擡起頭,看著劉麻子:“這些東西,哪來的?”
劉麻子沒答話,盯著他。
老金頭笑了:“行,我不問。我估個價——銀碗兩千,玉環一對三千,玉佩一塊八百,五塊就是四千。加起來,九千。”
王顯生倒吸一口涼氣。
劉麻子麵不改色,點點頭:“能出手嗎?”
老金頭沉吟了一會兒,說:“能。但我得找下家,得抽一成。”
劉麻子眯起眼:“一成就一成,但得快。”
老金頭伸出三個指頭:“三天。三天後,你來拿錢。”
從老金頭家出來,王顯生憋不住了:“劉師傅,九千塊?咱那金虎才賣了五千,這幾樣東西能賣九千?”
劉麻子看他一眼,笑了:“金虎是金虎,銀碗是銀碗。金虎是金的,但那是女真人的東西,漢人不認。銀碗是宋代的,漢人認。懂行的,寧可花大價錢買宋瓷,也不願買金疙瘩。”
王顯生想了想,又問:“那老金頭可靠嗎?”
劉麻子點點頭:“可靠。他在這一行混了四十年,沒出過事。他抽一成,是規矩。你不讓他抽,他不敢接,怕你事後翻賬。”
往回走的路上,天突然陰了,眼看要下雨。兩人緊走幾步,到一個破廟裡躲雨。
廟不大,供著個泥塑的菩薩,早就塌了半邊。劉麻子找個乾地方坐下,摸出煙袋點上。
王顯生坐在他旁邊,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問出口:“劉師傅,馬三兒走了,咱以後咋辦?”
劉麻子吸了口煙,沒答話。
雨越下越大,打在廟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響。
過了好一會兒,劉麻子才開口:“顯生啊,你知道幹這行,最難的是啥不?”
王顯生想了想:“是找墓?”
劉麻子搖搖頭。
“是下底?”
劉麻子還是搖頭。
“是出貨?”
劉麻子笑了:“都不是。最難的是,散了之後還能聚。”
他看著王顯生:“馬三兒走了,孫老大回他村裡了,孫老二跟著他叔。趙大河還在,但他不下湖。李主任拿了金虎,一時半會不會找咱。你說,咱現在手裡有啥?”
王顯生愣住了。
劉麻子說:“啥也沒有。就剩咱爺倆,還有那八枚銅錢。”
他從懷裡掏出煙袋,又點上,吸了一口:“幹這行,不能一個人幹。一個人幹,死了都沒人知道。得有人搭夥,得有人信得過。馬三兒信得過,但他走了。孫老大信得過,但他有家有口,不能老跟著咱。趙大河信得過,但他不下湖。”
他看著王顯生:“所以咱得等。”
“等啥?”
“等人。”劉麻子說,“等下一個馬三兒,等下一個孫老大,等下一個能信得過的人。”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雨停了,天邊露出太陽。兩人從廟裡出來,往靠山屯走。
走到半道上,突然看見前頭有個人,蹲在路邊,像是在等誰。
走近了一看,是孫老二。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了:“劉師傅,我可算等著您了。”
劉麻子眯起眼:“等我幹啥?”
孫老二撓撓頭,說:“我想跟著您幹。”
劉麻子一愣:“跟著我幹?你叔知道嗎?”
孫老二點點頭:“知道。我叔說了,讓我自己拿主意。”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問:“為啥想跟著我?”
孫老二說:“我叔說,您會教真本事。跟著您,能學東西。”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看向王顯生:“顯生,你說呢?”
王顯生看看孫老二,又看看劉麻子,說:“他眼尖,耳朵靈,放風是把好手。”
劉麻子點點頭,拍拍孫老二的肩膀:“行,那就跟著吧。不過我醜話說前頭——跟著我,沒工錢,隻管飯。學成了,自己掙;學不成,別怨我。”
孫老二咧嘴笑了:“行!”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黑了。劉麻子讓孫老二在柴房裡湊合一宿,明天再安排。
夜裡,王顯生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摸出那八枚銅錢,借著月光看。銅錢上,“崇寧通寶”四個字清清楚楚,字口深峻,透著股子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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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子也沒睡著,翻了個身,問他:“看啥呢?”
王顯生說:“看銅錢。”
劉麻子笑了:“看出啥門道沒有?”
王顯生想了想,說:“這錢,跟咱平時用的不一樣。”
劉麻子點點頭:“當然不一樣。這是宋徽宗那時候的,快一千年了。宋徽宗你知道不?就是那個畫畫寫字特別好,最後讓金人抓走的皇帝。”
王顯生問:“那他咋還造錢?”
劉麻子說:“皇帝也得花錢啊。他造的錢,叫‘崇寧通寶’,字是他親自寫的,叫‘瘦金體’。你看這筆劃,又細又有勁,一般人寫不出來。”
王顯生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果然看出點門道。
劉麻子又說:“這八枚錢,值多少錢先不說,關鍵是它能當‘路引’。”
“路引?”
“對。”劉麻子說,“以後你走到哪兒,拿出這錢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你是幹啥的。這是身份,比啥都管用。”
王顯生把銅錢收好,揣進懷裡。
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頭鑽出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王顯生突然想起王瓶子——那個給他烤紅薯的老頭,這會兒不知道還在不在人世。
他問:“劉師傅,您說,我師父王瓶子,還活著嗎?”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長春會的人帶走他,是死是活,隻有他們知道。”
王顯生心裡一酸。
劉麻子說:“但你放心,他要是還活著,肯定盼著你好好活著。他教你的那些,你記住,用上,就是對他最好的交代。”
王顯生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和孫老二,去柳河鎮找老金頭拿錢。
老金頭正在屋裡等著,看見他們進來,從炕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劉麻子:“九千,一分不少。”
劉麻子開啟看了一眼,揣進懷裡,問:“下家是誰?”
老金頭擺擺手:“這我不能說。規矩你懂。”
劉麻子點點頭,沒再問。
從老金頭家出來,孫老二忍不住問:“劉師傅,咱不問問是誰買的?”
劉麻子看他一眼,笑了:“問了幹啥?知道了,心裡癢癢,想去找人家。找著了,人家不認,還惹一身騷。不知道,反倒乾淨。”
孫老二撓撓頭,似懂非懂。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把門關上,開始分錢。
九千塊,他分成三份——自己一份,王顯生一份,剩下一份,他說是給孫老大和孫老二的。
孫老二愣了:“劉師傅,我也有?”
劉麻子點點頭:“有。你雖然沒下湖,但你放了風。放風也是活兒,該拿錢。”
孫老二接過錢,手都在抖。
劉麻子看著他,說:“記住,這錢不是白拿的。以後再有活兒,你還得放風。而且得比這回更用心。”
孫老二重重點頭:“劉師傅,我記住了。”
分完錢,天已經黑了。劉麻子讓孫老二回去歇著,屋裡又隻剩下他和王顯生。
劉麻子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遞給王顯生:“來,喝一口,慶賀慶賀。”
王顯生接過來,灌了一口。
劉麻子說:“顯生啊,這趟活兒,你學了不少東西。認土、下底、看貨、分賬,都見識了。但你還得記住一條——”
他頓了頓,盯著王顯生的眼睛:“這行裡,最怕的不是墓裡的機關,是錢。”
王顯生一愣:“錢?”
“對。”劉麻子說,“錢這東西,能讓人變成鬼。你看李主任,五千塊買金虎,眼睛都不眨。他為啥?因為他想放長線。你看馬三兒,五千塊賣金虎,為啥?因為他知道那東西邪性,錢再多也不能留。”
他指著王顯生懷裡的銅錢:“你這八枚錢,值錢。但你要是被錢迷了眼,早晚得栽。”
王顯生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王顯生躺在炕上,摸出那八枚銅錢,看了又看。
他突然想起馬三兒說的——“墓裡的東西,不是啥都能拿的。能拿的,拿了是錢;不能拿的,拿了是命。”
他不知道這八枚錢,是能拿的還是不能拿的。
但他知道,劉麻子說的對——錢能讓人變成鬼。
他不想變成鬼。
他隻想好好活著,把王瓶子教他的、劉麻子教他的、馬三兒教他的,都記住,都用上。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古墓,沒有金麵具,隻有王瓶子站在一座破廟裡,沖他招手。
這回他沒追,就站在原地,看著王瓶子笑。
王瓶子也笑了。
然後,廟門關上,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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