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山分贓起風波，李主任夜半訪金虎下山的時候，王顯生一路都在琢磨那個金麵具。
馬三兒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沒事人一樣。王顯生緊走幾步跟上去，小聲問：“三哥，那個麵具，真不能拿？”
馬三兒沒回頭：“不能。”
“那要是別人拿了咋辦？”
馬三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誰拿誰倒黴。這東西，不是人壓它，是它壓人。”
王顯生還想再問，前頭的孫老二突然喊了一聲：“有人！”
一行人立刻停住，往四周看。王顯生啥也沒看見，就聽見孫老二在樹上喊：“山下頭，一個人，騎著車，往這邊來了。”
劉麻子臉色一變：“是不是李主任？”
孫老二眯著眼看了半天，點點頭：“是他。”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冷笑一聲：“這老小子，坐不住了。”
他把東西往懷裡一揣，對馬三兒說：“你帶著人先走，從山後頭繞回去。我來應付他。”
馬三兒點點頭，帶著王顯生和幾個土工拐進山溝裡。王顯生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劉麻子拄著柺杖站在山道上，跟沒事人似的。
等他們繞到山後頭，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來，孫老二湊過來問：“劉師傅一個人能行嗎？”
馬三兒看他一眼，沒說話，摸出煙袋點上。
王顯生憋不住，問：“三哥，李主任來幹啥？”
馬三兒吸了口煙，說：“來看貨。”
“看貨？他不是分兩成嗎？”
“分兩成是分兩成，但他得先看看值不值。”馬三兒說，“萬一咱拿出來的都是破爛，他那兩成就打水漂了。”
王顯生想了想，又問：“那劉師傅能讓他看嗎？”
馬三兒搖搖頭：“不會讓他看全。最多拿一兩樣出來，堵他嘴。”
等了半個多時辰，劉麻子才從山前頭繞過來。他臉色不太好，看見馬三兒，說：“李主任要見你。”
馬三兒一愣：“見我？”
“對。”劉麻子說，“他說想當麵謝謝你。”
馬三兒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說：“行，我去。”
王顯生也想跟著，馬三兒沖他擺擺手：“你別去，在這兒等著。”
等馬三兒走了，王顯生問劉麻子：“劉師傅，李主任到底想幹啥？”
劉麻子看他一眼，嘆了口氣：“他想買那隻金虎。”
王顯生一愣：“買？”
“對。”劉麻子說，“他說他老丈人快不行了，一輩子就想收件金器。他看上那隻金虎了，想買下來給老丈人送終。”
王顯生心裡一動：“那他出啥價？”
劉麻子伸出五個指頭：“五千。”
王顯生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塊，在那個時候是天文數字。
劉麻子說：“我沒答應。我說得問問馬三兒，這東西是他拿出來的，得他點頭。”
王顯生點點頭，又問：“那馬三兒會賣嗎？”
劉麻子搖搖頭：“不知道。這東西，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不值錢。關鍵是看人。有人喜歡，能出高價；沒人喜歡，就是個擺設。”
等了半個時辰，馬三兒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看，走到劉麻子跟前，說：“劉師傅，那金虎，我賣了。”
劉麻子一愣：“賣了？賣多少？”
“五千。”馬三兒說，“李主任給的價。”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你拿的，你說了算。”
馬三兒從懷裡掏出那遝錢，遞給劉麻子：“這是咱大夥的。分賬的時候，按規矩來。”
劉麻子接過錢，沒數，揣進懷裡，拍拍馬三兒的肩膀：“行，夠意思。”
往回走的路上，王顯生忍不住問馬三兒：“三哥，你咋捨得賣？”
馬三兒沒答話，走了幾步，才開口：“那東西，留不得。”
王顯生一愣：“為啥？”
馬三兒看他一眼，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因為它邪性。擱誰手裡，誰倒黴。李主任要，就給他。反正他也不是咱這條道上的，倒黴也倒不到咱頭上。”
王顯生心裡一緊，沒再問。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黑透了。劉麻子把人都叫到屋裡，開始分賬。
他從懷裡掏出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炕上——金虎賣了換成錢，銀碗、玉環、玉佩，還有那八枚銅錢。
劉麻子先數錢。五千塊，他分成十份，一份五百。
“這是賣金虎的錢。”他說，“下底的人，一人一份。馬三兒一份，顯生一份。土工一人一份，孫老大一份，孫老二一份。剩下的三份，一份給趙大河，一份給李主任，一份歸我。”
他又拿起銀碗、玉環和玉佩，看了半天，說：“這些東西，得找路子出手。出了手再分。銅錢……”
他拿起那八枚銅錢，遞給王顯生：“這是你拿出來的，歸你。”
王顯生一愣：“都給我？”
劉麻子笑了：“對，都給你。這是規矩，誰拿出來的，歸誰。”
王顯生接過銅錢，手心出汗。
馬三兒在旁邊說：“好好收著。這東西值錢，但別急著出手。等風聲過了，找個懂行的問問價。”
王顯生點點頭，把銅錢揣進懷裡。
分完賬，人都散了。屋裡隻剩下劉麻子、馬三兒和王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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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子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遞給馬三兒。馬三兒接過來，也灌了一口。
劉麻子說：“馬三兒，今兒個這事，你辦得漂亮。”
馬三兒搖搖頭：“不是漂亮，是沒辦法。那東西擱我手裡，我睡不著覺。”
劉麻子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那個麵具，你看見了？”
馬三兒手頓了頓，點點頭。
劉麻子盯著他：“真那麼邪性？”
馬三兒沒答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爹當年拿的那個，跟這個一模一樣。”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顯生大氣都不敢喘。
馬三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院子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他回過頭，說：“劉師傅，這活兒幹完了，我得收手了。”
劉麻子一愣：“收手？”
馬三兒點點頭：“我爹死在墓裡，我發過誓，幹完這最後一票，就不幹了。這趟活兒，是給大河麵子，也是給顯生麵子。以後再有活兒，別找我。”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點點頭：“行，我明白。”
馬三兒看向王顯生，說：“顯生，你以後要是有事，可以來找我。但我不會再下湖了。”
王顯生心裡一酸，點點頭：“三哥，我記住了。”
馬三兒走了。
屋裡隻剩下劉麻子和王顯生。
劉麻子摸出酒葫蘆，又灌了一口，遞給王顯生：“來，喝一口。”
王顯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酒辣，嗆得他直咳嗽。
劉麻子看著他說：“顯生啊，你知道馬三兒為啥要收手不？”
王顯生想了想，說：“因為他怕。”
劉麻子點點頭：“對，他怕。但他怕的不是墓裡的東西，是他自己。”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像他爹那樣，死在底下。所以他趁還能收手的時候，趕緊收。”
他看著王顯生，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你呢？你怕不怕？”
王顯生沉默了一會兒，老實說：“怕。”
劉麻子笑了：“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長。”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回過頭，說：“今兒個早點睡。明兒個，咱去會會李主任。”
王顯生一愣：“還去見他？”
劉麻子點點頭：“拿了人家的錢，總得有個交代。”
第二天一早，劉麻子帶著王顯生去了李主任家。
李主任正在院子裡喝茶，看見他們來，站起來笑了：“老劉，來了？坐坐坐。”
劉麻子在凳子上坐下，開門見山：“李主任，那金虎，馬三兒賣了五千。這是您的。”
他從懷裡掏出五百塊錢，放在桌上。
李主任看了一眼，沒接，笑了：“老劉，這錢我不要。”
劉麻子眯起眼：“為啥？”
李主任說：“那金虎，我買下來是給我老丈人的。我老丈人看了，喜歡得不得了。他說了，這東西值這個價。那五千塊，是我出的價，不是分賬的錢。”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您的意思是……”
李主任擺擺手：“分賬照分，這錢是額外的。你拿回去，給兄弟們分了。”
劉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把錢收起來，揣進懷裡，說：“李主任，您夠意思。”
李主任笑了：“老劉，咱是一條船上的人。以後有活兒，還得靠你。”
從李主任家出來，王顯生忍不住問：“劉師傅，李主任這是唱的哪一齣？”
劉麻子冷笑一聲：“唱的‘放長線釣大魚’。”
王顯生一愣：“啥意思？”
劉麻子說：“他不要這錢，是想讓咱欠他人情。以後再有活兒，咱就得先想著他。”
他頓了頓，又說：“這人心機深，咱得小心。”
往回走的路上，王顯生一直在琢磨劉麻子的話。
他突然想起馬三兒說的——“那東西邪性，擱誰手裡誰倒黴。”
李主任拿去了，會不會倒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江湖上的事，一環扣一環，誰也說不準明天會咋樣。
他摸出懷裡的銅錢，看了又看。八枚崇寧通寶，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這東西，是從那個金代墓裡拿出來的。
那個墓裡，還有一個沒拿出來的金麵具。
他突然打了個寒噤，把銅錢塞回懷裡，緊走幾步跟上劉麻子。
靠山屯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
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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