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宿荒山話冥器,金代古墓論淵源九月初十,天剛擦黑,人馬在靠山屯外頭聚齊了。
劉麻子拄著柺杖站在前頭,旁邊是馬三兒、王顯生、孫老大帶著三個土工,還有孫老二蹲在樹上望風。趙大河沒來,他說好了不沾手,隻在後頭接應。
李主任也來了,騎著一輛自行車,後頭馱著個布包。他跳下車,把布包遞給劉麻子:“老劉,這是圖,原版的。”
劉麻子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點點頭,沒說話,把圖揣進懷裡。
李主任往人群裡掃了一眼,目光在馬三兒身上停了停,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劉麻子說:“李主任,您回吧。這趟活兒,您別跟著。”
李主任臉色變了變,但還是點點頭,騎上車走了。
等人走遠了,劉麻子一揮手:“走。”
一行人摸黑往北走。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到了一片荒山。劉麻子拿出圖來,對著地形比劃了半天,最後指著一處山坳說:“就是這兒。”
馬三兒走過去,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又湊到鼻子底下聞。聞完了,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說:“是金代的墓,沒錯。”
王顯生湊過去問:“三哥,你咋看出來的?”
馬三兒指著地上的土:“你聞聞。”
王顯生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跟前,啥也沒聞出來。
馬三兒說:“金代的墓,土裡頭有股子鐵鏽味兒。因為他們喜歡在墓裡放鐵器,鐵器爛了,銹味兒就滲進土裡了。”
王顯生又聞了聞,這回好像真聞出點啥,淡淡的,說不上是啥味兒。
劉麻子在旁邊說:“馬三兒說得對。金代是女真人,他們信薩滿,墓裡常放鐵器、銅器,還有馬具。漢人的墓愛放瓷器、玉器,路子不一樣。”
孫老大插嘴問:“那這墓裡能有啥貨?”
劉麻子搖搖頭:“不好說。金代王侯的墓,少說也七八百年了。要是沒讓人動過,裡頭東西少不了。金器、銀器、瓷器、馬具,還有他們女真人自個兒的東西。”
馬三兒說:“我爹當年下過一個金代墓,裡頭出了個金麵具,純金的,足有三斤重。那麵具是蓋在死人臉上的,眼睛鼻子嘴都刻出來了,手藝細得很。”
王顯生聽得入神:“三斤重的金麵具?那得值多少錢?”
馬三兒看他一眼,笑了:“值多少錢是後話。你得先能活著把它拿出來。”
劉麻子擺擺手:“行了,別說了。先紮營,晚上幹活。”
白天不能動,一行人在山坳裡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搭起幾個簡易的窩棚,輪流睡覺放風。
王顯生睡不著,就坐在馬三兒旁邊,小聲問:“三哥,你再給我講講金代墓的事。”
馬三兒看他一眼,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說:“金代墓跟漢人墓最大的不一樣,是他們的墓室矮。”
“矮?”
“對。”馬三兒說,“女真人騎馬打仗,住的帳篷都矮,死了也習慣住矮的。所以金代墓的墓室,一般就一人高,有的還不到。你進去得貓著腰,時間長了腰疼。”
王顯生點點頭,又問:“那機關呢?金代墓有機關嗎?”
馬三兒吸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但跟漢人的機關不一樣。漢人的機關講究精巧,什麼翻闆、暗箭、流沙,都是成套的。金代人的機關粗,但狠。”
“咋個狠法?”
“他們喜歡在墓裡放毒。”馬三兒說,“不是漢人那種慢性毒,是當場就要命的毒。我爹說過,他下過一個金代墓,一開棺,裡頭噴出一股黑煙,當場熏死兩個人。那煙是啥不知道,反正沾上就爛。”
王顯生倒吸一口涼氣。
馬三兒看著他,說:“怕了?”
王顯生想了想,老實說:“有點。”
馬三兒點點頭:“有點就對了。不怕的人,我還不帶他下。”
他頓了頓,又說:“下底的時候,我跟前頭,你跟後頭。我幹啥你幹啥,我停你停。看見不對,別說話,就拽我衣服。”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傍晚的時候,劉麻子把人都叫過來,開始分派活兒。
“孫老大,你帶兩個土工,負責打洞。”他說,“從這兒往下挖,挖到見膏泥為止。”
孫老大點點頭。
“孫老二,你帶一個人,負責放風。”劉麻子說,“方圓三裡,有個風吹草動就報信。”
孫老二咧嘴笑了:“行。”
劉麻子看向馬三兒和王顯生:“你們倆,等著下底。等洞打好了,我帶你們下去。”
馬三兒點點頭,沒說話。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孫老大帶著人開始挖。三個土工輪著上,鐵鍬翻飛,土往兩邊堆。挖了半個時辰,孫老大喊了一聲:“見膏泥了!”
劉麻子拄著柺杖走過去,往坑裡看了一眼。坑底露出一層灰白色的土,又黏又密,正是膏泥。
“繼續挖。”他說,“把膏泥挖穿。”
又挖了半個時辰,膏泥挖穿了,底下露出青磚。孫老大拿鐵鍬敲了敲,回頭說:“劉師傅,是墓頂。”
劉麻子點點頭,看向馬三兒。
馬三兒站起來,走到坑邊,蹲下身子,把手貼在青磚上。貼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是金代的磚,沒錯。”
他回頭看向王顯生:“把東西拿來。”
王顯生把那個布包遞過去。馬三兒開啟,從裡頭拿出幾樣東西——一根蠟燭,一根繩子,還有一個鐵鎚。
他把蠟燭點著,用繩子吊著放進坑裡。蠟燭一直垂到墓頂邊上,火苗晃了晃,沒滅。
“有氣。”馬三兒說。
他又趴到坑邊,把耳朵貼在青磚上,聽了一炷香的工夫。聽完,他站起來,說:“底下沒聲,能下。”
劉麻子說:“那就撬開。”
幾個土工拿撬棍插進青磚縫裡,一起使勁。青磚“嘎吱”一聲,慢慢翹起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陰冷的風從洞裡衝出來,帶著股子說不清的味兒。王顯生打了個寒噤。
馬三兒拿手電筒往洞裡照了照,回頭看向王顯生:“跟緊我。”
他抓起繩子,第一個溜了下去。
王顯生深吸一口氣,跟著往下溜。
腳踩到底的時候,他發現這墓室確實矮——馬三兒站著,腦袋都快頂到頂了。他比馬三兒矮半頭,剛好能直起腰。
馬三兒舉起手電筒往四周照。這是個小墓室,方方正正,四壁都是青磚。正對麵有一道門,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兒。
“這是前室。”馬三兒壓低聲音,“再往裡走纔是主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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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王顯生跟在後頭。穿過那道門,又是一條墓道,比剛才那個矮,得貓著腰走。
走了十幾步,前頭豁然開朗——是個圓形的墓室,比剛才那個大得多。正中間擺著一口大棺材,棺材四周擺滿了東西——有陶罐、有瓷碗、有銅鏡,還有幾件看著像鐵器的東西,已經銹成一團。
王顯生眼睛都直了。
馬三兒沒急著動,先擡頭往上看。墓頂是穹窿形的,畫著些啥,手電筒照不太清。
看完頂,他又往地上看。地上鋪著青磚,有些磚縫裡長著白色的東西,像鹽霜。
馬三兒蹲下來,拿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子底下聞。聞完,他臉色變了。
“咋了?”王顯生小聲問。
馬三兒沒答話,從懷裡掏出一根繩子,解開來,一頭係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王顯生:“繫上。”
王顯生繫上繩子。
馬三兒說:“這墓裡有毒。”
王顯生心裡一緊。
馬三兒指著那些白色的東西:“這是硝。硝這東西,年份久了,會揮發。吸多了,人就迷糊。迷糊了,就走不出去。”
他從懷裡掏出兩塊布,沾上水,一塊遞給王顯生,一塊捂在自己嘴上:“捂著,少吸氣。”
王顯生照做了。
馬三兒慢慢往棺材那邊走。走到跟前,他舉起手電筒往棺材裡照。棺材蓋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頭的東西——一具白骨,穿著已經爛成渣的衣服,旁邊散落著幾樣東西。
馬三兒伸手進去,輕輕拿出一件。是個碗,白瓷的,碗底有花紋。他翻過來看了一眼,遞給王顯生。
“你看這是啥朝代的?”
王顯生接過來,就著手電筒光仔細看。碗不大,比吃飯的碗小一圈,瓷白裡透青,花紋是刻的,看著像朵花。
他想起馬三兒教他的那些瓦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宋代的?”
馬三兒點點頭:“對,宋代的。金代人的墓裡,放宋代的瓷器,是常有的事。他們打仗搶來的,或者跟南宋換來的。”
他把碗放回去,又伸手進去摸。這回摸出個東西,是個金的,巴掌大,看著像啥動物。
馬三兒拿布擦了擦,露出真容——是個老虎,蹲著的,眼睛是兩顆紅珠子。
“金虎。”馬三兒說,“這是女真人的圖騰。他們信這個,覺得老虎能鎮墓。”
王顯生看得眼睛發直。
馬三兒把金虎揣進懷裡,繼續往裡摸。摸了一會兒,他手頓了頓,慢慢抽出來——手裡多了個東西,是個麵具,金的。
王顯生倒吸一口涼氣。
那麵具比人臉小一圈,五官都刻出來了,眼睛是兩個洞,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笑。燈光照上去,金光閃閃,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邪氣。
馬三兒盯著麵具看了半天,突然說:“這東西,不能拿。”
王顯生一愣:“為啥?”
馬三兒指著麵具的眼睛:“你看。”
王顯生湊近了看,那麵具的眼睛是空的,但空眼裡頭,好像有東西。他仔細一看,是兩個黑點,像是……像是瞳孔。
馬三兒說:“這是‘活眼’。”
“活眼?”
“對。”馬三兒說,“有些麵具,眼睛是活的。你看著它,它也在看著你。這種東西,帶著邪性。拿了,晚上做噩夢。”
他把麵具輕輕放回去,又伸手進去摸了摸,摸出幾塊銀元大小的東西,是銅錢。
“拿這個。”他把銅錢遞給王顯生,“這東西沒邪性,能換錢。”
王顯生接過來,數了數,一共八枚。
馬三兒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說:“差不多了。這墓不大,貨也不多。就這幾樣東西,夠分。”
他解開腰上的繩子,王顯生也解開了。
往回走的時候,王顯生忍不住問:“三哥,那個麵具,真那麼邪性?”
馬三兒沒回頭,聲音從前麵飄過來:“我爹下過一個墓,裡頭也有個這樣的麵具。他沒聽人勸,拿了。結果回去之後,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有個女人站在他床頭看他。不到一個月,人就沒了。”
王顯生後脊樑發涼。
馬三兒回頭看他一眼:“所以記住,墓裡的東西,不是啥都能拿的。有些東西,看著值錢,其實是催命符。”
王顯生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從洞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劉麻子拄著柺杖站在坑邊,看見他們上來,眼睛亮了。
“咋樣?”
馬三兒從懷裡掏出那隻金虎,遞給他。
劉麻子接過來,對著月光看了半天,手都在抖:“好傢夥……金虎……這是好東西啊……”
馬三兒又掏出幾樣東西——一個銀碗、一對玉環、還有幾塊玉佩。最後,他看向王顯生。
王顯生把那八枚銅錢掏出來,遞給劉麻子。
劉麻子接過來看了一眼,笑了:“宋代的崇寧通寶,好東西。這玩意兒看著小,值錢著呢。”
他把東西收起來,拍拍馬三兒的肩膀:“行,這趟活兒幹得漂亮。”
馬三兒沒說話,走到一邊坐下,摸出煙袋點上。
王顯生湊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馬三兒吸了口煙,看著天邊慢慢泛白,突然說:“顯生,記住今兒個的事。”
王顯生點點頭。
馬三兒說:“下底的人,不是膽子大就行,得知道啥能拿,啥不能拿。能拿的,拿了是錢;不能拿的,拿了是命。”
他看向王顯生,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我爹就是沒記住這個。”
王顯生心裡一酸,不知道說啥好。
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們把坑填上了,把痕跡抹乾凈了,背著東西往山下走。
王顯生走在最後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荒山。
山還是那座山,啥也看不出來。
但他知道,底下埋著的,不隻是那些值錢的東西,還有馬三兒他爹那樣的,一輩一輩倒鬥人的命。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的話——“吃的是死人飯,防的是活人。”
可他現在覺得,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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