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馬三兒傳藝授絕活,王顯生初探下底門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就去了柳河鎮。
到馬三兒家的時候,太陽剛冒頭。馬三兒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看見他來,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做他的事。
王顯生站在旁邊等著,不敢吭聲。
等馬三兒活動完了,他才開口:“三哥,我來學下底。”
馬三兒看他一眼,往屋裡指了指:“進去,把牆上那套衣服換上。”
王顯生進屋一看,牆上掛著那套黑乎乎的衣服,拿下來一摸,又輕又軟,不知道是啥皮子做的。他換上一試,大小正好,就是味兒有點沖,腥不拉幾的。
馬三兒進來,上下打量他一眼,點點頭:“還行,穿著不顯胖。”
他坐到炕沿上,開門見山:“下底這門手藝,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難的是底下啥情況都有,沒遇過的你根本想不到;簡單的是,隻要記住幾條死規矩,能保住命。”
王顯生豎起耳朵聽著。
馬三兒伸出第一個指頭:“第一條,下底之前,先看‘氣’。”
“看氣?”
“對。”馬三兒說,“墓封了幾百年,底下啥氣都有。有毒的、能燒的、能憋死人的。下底之前,得先點根蠟燭,用繩子吊下去。蠟燭滅了,說明底下沒氣,不能下。蠟燭燒得旺,說明氣足,能下。”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馬三兒伸出第二個指頭:“第二條,下底的時候,得‘聽聲’。”
“聽啥聲?”
“聽底下有沒有動靜。”馬三兒說,“有些墓裡有水,有水就有聲。有些墓裡有活物,有活物也有聲。還有些墓,裡頭有機關,你踩不對地方,機關動了,也有聲。下底之前,得趴在洞口聽一炷香的工夫。聽明白了,再下。”
王顯生點點頭。
馬三兒伸出第三個指頭:“第三條,下底之後,得‘望頂’。”
“望頂?”
“對。”馬三兒說,“一進墓室,先看頭頂。機關多半在上頭,你不看,腦袋一擡,箭就下來了。還有些墓,頂上是流沙層,你一動,沙就下來了。所以進墓室,第一眼必須往上瞅。”
王顯生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馬三兒看著他,突然問:“你記性咋樣?”
王顯生說:“還行。”
馬三兒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個破箱子裡翻出幾塊瓦片,在地上擺開。瓦片上刻著花紋,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像字。
“這是啥?”王顯生問。
“墓裡出來的東西。”馬三兒說,“每一樣都有說法。這塊是漢代的,這塊是唐代的,這塊是宋代的。你得學會認,認錯了,貨就白起了。”
王顯生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看。花紋有深有淺,有的能看清,有的糊成一團。
馬三兒在旁邊指點:“漢代的紋粗,唐代的紋細,宋代的紋最規矩。你看這塊,紋粗得很,八成是漢代的。這塊紋細,還有點兒卷草紋的意思,是唐代的。”
王顯生翻來覆去看,慢慢看出點門道。
一上午過去,他認了十幾塊瓦片。馬三兒也不嫌煩,一塊一塊給他講,講完了還讓他複述。
晌午的時候,馬三兒站起來,拍拍手:“行了,頭一課就到這兒。明兒個接著來。”
王顯生站起來,腿都蹲麻了。他揉著腿,問:“三哥,明兒個學啥?”
馬三兒看他一眼,眼神裡有了點笑意:“學‘打洞’。”
從馬三兒家出來,王顯生一路走一路琢磨。打洞?下底的人還管打洞?那不是土工的活兒嗎?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先回去跟劉麻子彙報。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王顯生回來,他眯起眼:“學得咋樣?”
王顯生把今兒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劉麻子聽完,點點頭:“馬三兒肯教你認瓦片,是真把你當徒弟了。”
王顯生一愣:“認瓦片有啥了不起的?”
劉麻子笑了:“了不起得很。這年頭,會認瓦片的人不少,但能把瓦片認準的人不多。馬三兒教你認的,不是瓦片,是‘路數’。”
“路數?”
“對。”劉麻子說,“每個朝代的墓,都有自己的路數。漢代的墓啥樣,唐代的墓啥樣,宋代的墓啥樣,都不一樣。你學會了認瓦片,就能從瓦片上看出來這墓是啥朝代的,裡頭可能會有啥貨,可能會有啥機關。這叫‘以物斷墓’。”
王顯生恍然大悟。
劉麻子看著他,又說:“馬三兒肯教你這個,是看得起你。你得好好學,別辜負人家。”
王顯生重重點頭。
接下來一個多月,王顯生隔三差五就往柳河鎮跑。馬三兒教了他認瓦片、認土色、認墓向,還教了他怎麼打洞、怎麼聽聲、怎麼看氣。
打洞那回,王顯生印象最深。
馬三兒帶著他到了鎮外一片荒地,指著一塊地說:“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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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顯生接過鐵鍬就挖。挖了半個時辰,挖出一個一米多深的坑。馬三兒跳下去,在坑壁上敲了敲,又拿耳朵貼上去聽。
“你下來聽。”他說。
王顯生跳下去,學著他的樣子把耳朵貼到土壁上。一開始啥也聽不見,後來慢慢聽見一點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這是啥聲?”他問。
“地下水。”馬三兒說,“這塊地底下有水,挖下去就得見水。所以這地方不能打洞,打了就得淹。”
他又帶著王顯生換了幾個地方,讓他聽不同的聲音——有地下水的、有石頭的、有空腔的。王顯生這才知道,原來地底下也有這麼多門道。
有一次,馬三兒突然問他:“你知道下底的人,最怕啥不?”
王顯生想了想:“怕塌方?”
馬三兒搖搖頭。
“怕機關?”
馬三兒還是搖頭。
“那怕啥?”
馬三兒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怕自己。”
王顯生愣住了。
馬三兒說:“底下黑,啥也看不見。時間長了,人就容易瞎想。想多了,就怕了。怕了,就慌了。慌了,就容易出事。所以下底的人,最怕的不是外頭的東西,是自己心裡的東西。”
他看著王顯生:“你得學會,在底下的時候,把腦子放空。啥也別想,就看眼前的,幹手頭的。想多了,就完了。”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八月底的一天,王顯生又去柳河鎮。這回馬三兒沒讓他學新東西,而是拿出一套工具,一樣一樣給他講。
“這是‘老鼠衣’,下底穿的,防火防水。”馬三兒指著那套黑乎乎的衣服,“這是‘金剛傘’,擋箭用的。這是‘捆屍繩’,遇到機關用來探路的。這是‘嘎烏盒’,裝東西用的,防水防潮。”
王顯生一樣一樣摸過去,手心出汗。
馬三兒看著他,突然問:“你怕不怕?”
王顯生想了想,老實說:“怕。”
馬三兒點點頭,眼裡有了點笑意:“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長。”
他把工具收起來,坐到炕沿上,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說:“九月初十,咱們動身。你回去告訴劉師傅,讓他把人都碼齊,把傢夥備好。”
王顯生點點頭,站起來要走。
馬三兒突然叫住他:“顯生。”
王顯生回頭。
馬三兒盯著他看了幾息,說:“下底那天,你跟緊我。不管看見啥,聽見啥,都別慌。慌的時候,就看我。我在,你就沒事。”
王顯生心裡一熱,重重點頭。
從柳河鎮出來,天已經擦黑。王顯生一路走一路琢磨馬三兒的話。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那個在破廟裡把他推出去,自己留下的老頭。
這世上,總有人願意把命豁出去,護著別人。
他不知道馬三兒為啥對他這麼好,但他知道,這份情,他得記著。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正在屋裡等他。看見他進來,劉麻子問:“咋樣?”
王顯生把馬三兒的話轉述了一遍。劉麻子聽完,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
“馬三兒這是把你當自己人了。”他說,“下底的時候,能跟緊他,你就沒事。”
他頓了頓,又說:“顯生啊,你知道馬三兒為啥對你這麼好不?”
王顯生搖頭。
劉麻子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因為你跟他當年一樣——實誠,沒心眼,知道啥時候該閉嘴。他看著你,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王顯生心裡一震。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這些天的事——認瓦片、聽地聲、看墓氣、老鼠衣、金剛傘,還有馬三兒那句“我在,你就沒事”。
他突然覺得,這江湖雖然險,但也有暖的地方。
就像王瓶子給他烤紅薯那回,就像劉麻子收他當徒弟那回,就像馬三兒說“跟緊我”這回。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王瓶子,沒有古墓,隻有一個聲音,一遍一遍地說——
“跟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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