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顧趙家請能人,馬三兒露麵露鋒芒天剛矇矇亮,王顯生就又出了門。
這回他沒往趙大河家走,而是先去了柳河鎮。劉麻子交代了,去找下底的人之前,得先備點東西——兩瓶好酒,一條煙,再加一包點心。
“空手上門,請不來真佛。”劉麻子昨晚上這麼說,“下底的人,十個有九個脾氣怪。你得先把架子搭起來,人家才肯跟你說話。”
王顯生把東西置辦齊了,這才往趙大河家走。
到的時候,趙大河正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看見王顯生手裡的東西,他眯起眼笑了:“喲,這是幹啥?拜師還是提親?”
王顯生把東西往他手裡一塞:“趙哥,劉師傅讓我來請教個事。”
趙大河接過來看了看,沒推辭,往屋裡一指:“進來說。”
進了屋,趙大河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坐到炕沿上:“說吧,又啥事?”
王顯生在凳子上坐下,把來意說了:“劉師傅問您,有沒有靠譜的下底人。要年輕的,手腳利索的,膽子大的。”
趙大河沉默了一會兒,沒急著答話,摸出煙袋點上,吸了兩口,才開口:“下底的人,有是有。但人家願不願幹,得看你們出啥價。”
王顯生問:“誰?”
“馬三兒。”趙大河說,“你們可能聽過,外號‘馬三鍬’就是他爹。他是馬老四的兒子,從小跟著他爹下湖,十七歲就自個兒掌眼。後來他爹死在墓裡,他就收了手,好幾年沒幹了。”
王顯生心裡一動——老金頭提過馬三鍬,原來是這家的。
“那他手藝咋樣?”王顯生問。
趙大河看他一眼,笑了:“這麼跟你說吧,當年黑龍江挖出一座遼墓,塌方埋了四個人。馬三兒一個人鑽進去,把四個死人全拖出來了,自個兒連根汗毛都沒傷著。”
王顯生倒吸一口涼氣。
“那他為啥不幹了?”
“他爹死的時候,他在外頭放風。”趙大河壓低聲音,“等他聽見響動跑進去,他爹已經捂在裡頭了。他親手把他爹刨出來,從那以後就發過誓,再不幹這行。”
王顯生心裡一沉:“那他還能請動嗎?”
趙大河沒答話,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幾隻雞在地上啄食。
他回過頭,看著王顯生:“你回去告訴劉師傅,馬三兒的事,我去說。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
“他要是來了,下底的事,得聽他的。”趙大河說,“馬三兒這人,脾氣怪,但手藝是真有。他要是不願意下,誰勸也沒用;他要是願意下,就得讓他做主。”
王顯生點點頭:“行,我回去跟劉師傅說。”
從趙家出來,王顯生一路小跑回了靠山屯。劉麻子正在屋裡躺著,聽他轉述完,沉默了半天。
“馬三兒……”劉麻子喃喃了一句,“我聽說過這人。他爹馬老四,當年是北派有名的下底高手。可惜了,死在流沙層裡。”
他看向王顯生:“趙大河說能請動?”
“他說他去說。”
劉麻子點點頭:“行,那就等他信兒。”
三天後,趙大河託人帶話來——馬三兒答應了,但要麵談。
劉麻子當天就帶著王顯生去了柳河鎮。趙大河在鎮口等著,領著他們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條窄巷子,停在一扇破木門前。
推開門,院子裡坐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精瘦,麵板黝黑,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正坐在小闆凳上,手裡拿著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
看見來人,他擡起頭,目光在劉麻子身上掃了一下,又看了看王顯生,最後落在趙大河身上。
“來了?”他說。
趙大河點點頭:“馬三兒,這是劉師傅,我跟你說過的。”
馬三兒站起來,把小刀和木棍往旁邊一放,走到劉麻子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問:“您那條腿,是在哪兒廢的?”
劉麻子一愣,隨即笑了:“吉林,遼墓裡。”
馬三兒點點頭,又問:“廢了之後,下過底沒有?”
劉麻子搖頭:“沒有。”
馬三兒盯著他看了幾息,突然笑了:“行,您是明白人。知道自己不能下,就不下,這是真懂行的。”
他轉向王顯生:“你呢?下過沒有?”
王顯生老實回答:“下過一回,空墓。”
馬三兒眯起眼:“空墓?咋個空法?”
王顯生把亂葬崗子的事簡單說了。馬三兒聽完,點點頭:“頭回下底就遇著空墓,是福氣。空墓沒危險,能練膽子。”
他往屋裡指了指:“進來說。”
屋裡比外頭還亂,到處都是工具——繩子、鐵釺、手電筒、蠟燭,牆上還掛著幾件黑乎乎的衣服,看著像老鼠皮做的。
馬三兒坐到炕沿上,開門見山:“劉師傅,大河把事兒跟我說了。金代大墓,生坑,沒讓人動過。這活兒,我接了。”
劉麻子眼睛一亮:“那你條件呢?”
馬三兒伸出三個指頭:“第一,下底的事,我說了算。啥時候下,從哪兒下,誰跟我下,都聽我的。”
劉麻子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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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底下要是出了貨,我得先挑一件。”馬三兒說,“不要大的,不要貴的,就要我一眼看上的。”
劉麻子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
“第三。”馬三兒看向王顯生,“這小子,得跟我下。”
王顯生一愣:“我?”
“對,你。”馬三兒說,“頭回下底就遇著空墓,膽子練出來了。再說你瘦,鑽洞利索。下底這活兒,就得瘦人幹。”
劉麻子看看王顯生,又看看馬三兒,點點頭:“行。”
馬三兒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啥時候動?”
“九月。”劉麻子說,“等天涼了。”
馬三兒點點頭,又看向王顯生:“這倆月,你隔三差五來一趟,我教你怎麼下底。”
從馬三兒家出來,王顯生心裡頭七上八下。他看看劉麻子,小聲問:“劉師傅,馬三兒這人……”
“咋了?”
“他咋一眼就相中我了?”
劉麻子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是相中你,是相中你沒心眼。下底這活兒,最怕的就是心眼多的人。你在底下想東想西,就容易出事。馬三兒看人準,他知道你實誠。”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往回走的路上,趙大河突然開口:“劉師傅,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劉麻子看他一眼:“啥事?”
“李主任那邊,又找我了。”趙大河壓低聲音,“他說想見見下底的人,要親自挑。”
劉麻子臉色一變:“你咋說?”
“我說下底的人還沒定。”趙大河說,“但他不信,說讓我再打聽打聽。”
劉麻子沉默了半天,冷笑一聲:“他想親自挑?他是想在底下安他的人。”
趙大河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來問您,這事兒咋辦?”
劉麻子沉吟了一會兒,說:“你回去告訴他,下底的人定了,是馬三兒。他要是不信,讓他來找我。”
趙大河一愣:“直接告訴他?”
“直接告訴。”劉麻子說,“馬三兒的名號,他應該聽過。聽過了,他就知道,這事兒他插不上手。”
趙大河點點頭,轉身走了。
等趙大河走遠,王顯生問:“劉師傅,李主任要是真來找您呢?”
劉麻子看他一眼,笑了:“來了更好。來了我就當麵告訴他——下底的事,我說了算。他要是不服,自己下去試試。”
王顯生心裡一緊,沒再問。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擦黑。劉麻子進了屋,點上油燈,坐到炕沿上,半天沒說話。
王顯生也不敢吭聲,就坐在旁邊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劉麻子突然開口:“顯生啊,你今兒個見著馬三兒,覺得他咋樣?”
王顯生想了想,說:“話少,眼睛毒,看著不好惹。”
劉麻子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他看他爹死過,心裡有事。”
劉麻子眼睛一亮:“你咋看出來的?”
“他說他爹死在墓裡的時候,眼神不對。”王顯生說,“不是難過,是……是憋著啥。”
劉麻子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行,有長進。馬三兒這人,他爹死在他眼前,他心裡一直過不去。所以他下底特別小心,也特別狠。他教出來的徒弟,沒一個死在底下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能跟著他學,是福氣。好好學,把下底的本事學到手。這年頭,會掌眼的人多,會下底的人少。你要是能把這兩樣都學會了,以後走哪兒都不愁飯吃。”
王顯生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馬三兒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東西。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說過的話——“幹這行的,十個有九個心裡有事。沒事的人,幹不了這行。”
他現在有點懂了。
窗外的蟬叫了一夜,他聽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他又看見王瓶子站在古墓前頭,沖他招手。
這回他沒追,就站在原地,看著王瓶子慢慢走進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合上的時候,他醒了。
外頭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
他爬起來,穿上衣服,出了門。
今天,他得去找馬三兒學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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