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大河細說長春會,孫老二入夥碼人手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就去了趙家。
趙大河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來,放下手裡的簸箕,往屋裡指了指。兩人進了屋,趙大河把門關上,壓低聲音:“咋樣?”
王顯生把昨天李主任來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趙大河聽完,沉默了半天,突然笑了。
“劉師傅這手玩得漂亮。”他說,“拿住李主任的把柄,逼他低頭。二八分賬,李主任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王顯生問:“那他以後會不會翻賬?”
“肯定會。”趙大河說,“但那是以後的事。先把這票幹了再說。”
他坐到炕沿上,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劉師傅讓你來,還有別的事吧?”
王顯生點點頭:“他讓我問問你,那張圖到底是不是從長春會流出來的。這事兒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趙大河眯起眼,半天沒說話。煙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得他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長春會……”他慢慢開口,“這事兒說來話長。”
王顯生豎起耳朵。
趙大河吸了口煙,說:“我爹活著的時候,跟我講過長春會的事。那是個老組織,明朝就有了,專門網羅天下奇人異士。走江湖的,但凡有點名號的,十有**跟他們有來往。”
“那他們到底是幹啥的?”
“啥都幹。”趙大河說,“收古董、走鏢、放賬、保人、打探訊息、擺平恩怨。表麵上看是個商會,實際上手伸得比誰都長。東北這一帶,但凡有大墓出土,最後那貨去了哪兒,他們心裡都有數。”
王顯生心裡一緊:“那李主任那張圖……”
“要真是從長春會流出來的,這事兒就大了。”趙大河說,“長春會的東西,不會無緣無故落到外人手裡。要麼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要麼是有人偷出來的。不管是哪種,都麻煩。”
他頓了頓,看著王顯生:“你回去告訴劉師傅,這事兒我接著查。但得給我點時間。”
王顯生點點頭。
從趙家出來,他沒直接回靠山屯,而是繞道去了柳河鎮。劉麻子交代了,讓他去找老金頭,打聽打聽附近有沒有靠譜的土工。
老金頭還在那個堆滿破銅爛鐵的院子裡,看見王顯生進來,把老花鏡往下一拉:“喲,小王?劉瘸子又讓你來送啥?”
“金爺,劉師傅讓我來打聽打聽,附近有沒有靠譜的土工。”王顯生說,“要手藝好的,嘴嚴的,底子乾淨的。”
老金頭眯起眼:“這是要支鍋?”
王顯生點點頭。
老金頭沉吟了一會兒,伸出三個指頭:“有三個人,你可以問問。一個是孫老大的班子,你見過,孫老二他叔。一個是李老四,住柳河鎮東頭,專乾濕活兒,水坑裡刨食的。還有一個,姓馬,外號‘馬三鍬’,說是三鍬就能見土色,準得很。”
王顯生把這些記在心裡,又問:“那這幾個,哪個最靠譜?”
“孫老大。”老金頭想都沒想,“他帶出來的人,規矩嚴,嘴也嚴。李老四手藝好,但愛喝酒,喝多了啥都往外說。馬三鍬準是準,但脾氣怪,動不動就撂挑子。”
王顯生點點頭,站起來道謝。老金頭擺擺手,又補了一句:“回去告訴劉瘸子,要是用孫老大,讓他親自去說。老孫頭認人,不認話。”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擦黑。王顯生把打聽來的事跟劉麻子說了,又把趙大河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
劉麻子聽完,沉默了半天,突然嘆了口氣。
“長春會……”他喃喃了一句,“我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王顯生問:“劉師傅,長春會真那麼厲害?”
劉麻子看他一眼,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厲害不厲害,得看跟誰比。但你記住一條——能在這行混幾十年不倒的,沒有善茬兒。長春會能存在幾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行了,不說這個。明兒個你去趟孫老大家,把他請來,我跟他談談。”
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又出了門。
孫老大家住在靠山屯東邊的一個村子裡,三間土坯房,院子裡養著幾隻雞。王顯生到的時候,孫老大正蹲在門口磨鐵鍬。
看見王顯生,他擡起頭,眯著眼打量了一下:“你是劉麻子那個徒弟?”
王顯生點點頭:“孫叔,劉師傅請您過去一趟,有事商量。”
孫老大沒急著答話,把鐵鍬翻過來,又磨了幾下,才開口:“啥事?”
“支鍋。”王顯生壓低聲音,“大活兒。”
孫老大手頓了頓,擡起頭看他:“多大的活兒?”
“金代的,說是王爺的墓。”
孫老大眼睛一亮,但很快壓下去,沉吟了一會兒,站起來:“走。”
兩人回到靠山屯,劉麻子已經在屋裡等著了。看見孫老大進來,他點點頭,指了指炕沿:“坐。”
孫老大坐下,開門見山:“劉師傅,啥活兒?”
劉麻子沒急著答話,摸出煙袋,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慢開口:“黑龍江那邊,有個金代大墓,我去踩過盤了,是生坑,沒人動過。”
孫老大眼睛更亮了:“有多大?”
“說不好,但見著膏泥了,至少三層。”劉麻子說,“底下有啥,得開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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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大沉吟了一會兒,問:“用多少人?”
“土工四五個,下底兩三個,放風四五個。”劉麻子說,“你手裡有現成的人嗎?”
孫老大點點頭:“有。我自個兒帶出來的,加上孫老二,一共四個。都是老手,嘴嚴,靠得住。”
劉麻子眯起眼:“孫老二?就是你那個侄子?”
“對。”孫老大說,“那孩子機靈,眼尖耳靈,放風是把好手。”
劉麻子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下底的人,我自個兒帶。你隻管管好土工和放風。”
孫老大問:“啥時候動?”
“九月。”劉麻子說,“等天涼了,土實了再動。這倆月,你把人碼好,傢夥備齊。到時候我通知你。”
孫老大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
等孫老大走了,王顯生問:“劉師傅,下底的人,咱從哪找?”
劉麻子看他一眼:“你一個,我一個,再找一個。”
“再找一個?誰?”
劉麻子沒答話,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
他回過頭,看著王顯生:“趙大河說他不下湖,但他沒說,他認不認識下湖的人。”
王顯生一愣:“您是說……”
“明兒個你再跑一趟。”劉麻子說,“問問他,有沒有靠譜的下底人。要年輕的,手腳利索的,膽子大的。”
王顯生點點頭。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劉麻子靠在炕上,閉上眼睛,半天沒說話。王顯生以為他睡著了,正要出去,他突然開口了。
“顯生啊,你知道幹這行,最怕啥不?”
王顯生想了想:“怕塌方?怕機關?怕讓人逮著?”
劉麻子搖搖頭,睜開眼睛:“都不是。最怕的,是人心。”
他看著王顯生:“底下的事,再兇險,也有規矩可循。機關再厲害,也有破法。但人心這東西,沒有規矩,沒有破法。今天跟你稱兄道弟的,明天可能就把你賣了;今天跟你發誓賭咒的,明天可能就跑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幹這行,得留一手。不管對誰,都得留一手。”
王顯生把這話記在心裡。
夜裡,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些天的事——劉麻子、趙大河、李主任、孫老大、老金頭,還有那個隻聽過名字的“長春會”。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張網,把他越纏越緊。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的話——“活人的心,比古墓裡的機關難對付一萬倍。”
這話,他現在是真懂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摸出那五十塊錢,看了又看。錢是真的,可他總覺得燙手。
這錢,是用心眼換來的。
可他不知道,這些心眼,最後會把他帶到哪兒去。
他突然想起劉麻子說的話——“等活兒幹完,就得準備跑。”
往哪兒跑?跑多遠?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踏進這一行那天起,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窗外的蟬終於不叫了。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王瓶子站在一座古墓前頭,沖他招手。他想走過去,可怎麼也走不動。王瓶子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裡。
他想喊,可喊不出聲。
驚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躺在炕上,出了一身冷汗。
外頭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他起床。
他知道,今天又得跑了。
跑去找趙大河,跑去找下底的人,跑進那個越來越深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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