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中設局請君入甕,當麵盤道各顯神通第二天一早,王顯生就出了門。
他按照劉麻子交代的,先到鎮上轉了一圈,買了二斤糕點,這才往李主任家走。李主任家在公社後頭,獨門獨院,青磚大瓦房,在那一帶算氣派的。
敲開門,李主任正在吃早飯。看見王顯生,他愣了一愣:“小王小王?你咋來了?”
“李主任,劉師傅讓我來請您。”王顯生把糕點遞過去,“他病了,起不來炕,想請您過去一趟。”
李主任眯起眼:“病了?啥病?”
“不知道,昨兒個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說不舒服。”王顯生照著劉麻子教的說,“他說有要緊事跟您商量,讓您務必去一趟。”
李主任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我吃完飯就去。”
王顯生往回走的時候,心裡頭直打鼓。他不知道劉麻子要跟李主任談啥,但他知道,這一談,怕是就要定局了。
回到靠山屯,劉麻子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炕上抽煙。看見王顯生回來,他問:“咋樣?”
“他吃完飯就來。”
劉麻子點點頭,把煙袋往炕沿上一磕:“行,你待會兒別多說話,就在旁邊聽著。能學多少學多少。”
王顯生應了一聲,坐到炕角。
半個時辰後,李主任推門進來。他往屋裡掃了一眼,看見劉麻子靠在炕上,臉色確實不太好,就湊過來:“老劉,咋回事?昨兒個不還好好的?”
劉麻子擺擺手:“老毛病了,腿疼。坐,坐。”
李主任在炕沿上坐下,看看王顯生,又看看劉麻子:“老劉,你找我來,有啥要緊事?”
劉麻子沉默了一會兒,開門見山:“李主任,咱明人不說暗話。那個活兒,我想接。”
李主任眼睛一亮,但很快壓下去:“你想通了?”
“想通了。”劉麻子說,“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李主任臉色不變:“你說。”
“第一,活兒得我來掌眼。”劉麻子盯著他,“下湖的事,我說了算。啥時候動,從哪兒下,誰下去,都聽我的。”
李主任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你懂行,你說了算。”
“第二,人得我來碼。”劉麻子繼續說,“土工、下底、放風,都得用我信得過的人。外人一個不要。”
李主任眉頭皺了皺:“那我的人呢?”
“你的人可以在外頭望風,可以在後頭接應,但不能下湖。”劉麻子說,“不是信不過你,是怕出事。萬一底下有啥,不熟的人容易壞事。”
李主任沉默了半天,點點頭:“行。”
“第三。”劉麻子盯著他的眼睛,“分賬得改。”
李主任臉色變了:“改?改多少?”
“你二,我八。”劉麻子一字一句地說。
李主任蹭地站起來:“劉麻子,你開什麼玩笑?圖是我的,地方是我提供的,你拿八我拿二?”
劉麻子不慌不忙,從炕底下摸出那張老金頭的信,遞給李主任。
李主任接過來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劉麻子慢悠悠地說:“李主任,您老丈人的事,我不往外說。但這活兒,風險太大。您拿二,是幹拿,不用下湖,不用擔風險。我拿八,是因為我得帶著兄弟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往下鑽。萬一出了事,進去蹲大牢的是我,不是您。”
李主任攥著那封信,手都在抖。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李主任把信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下,長長出了口氣:“老劉,你夠狠。”
劉麻子笑了:“不是狠,是規矩。這行的規矩就是,誰擔的風險大,誰拿的多。您擔的風險,就是這張圖;我擔的風險,是這條命。您說,誰的命值錢?”
李主任沉默了半天,最後點點頭:“行,二八就二八。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貨起了,得先過我手。”李主任盯著他,“我得先挑一件,給我老丈人交差。”
劉麻子眯起眼:“您要哪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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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下了才知道。”李主任說,“但我得先挑。”
劉麻子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但隻能挑一件,不能多。”
李主任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
等李主任走了,王顯生纔敢喘氣。他看著劉麻子,眼神裡全是佩服:“劉師傅,您這……您這是把他拿住了啊。”
劉麻子搖搖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拿住是拿住了,但也把他得罪了。這人記仇,以後有機會,他肯定得找補回來。”
他看向王顯生:“所以,這活兒得幹利索。幹利索了,他拿錢拿貨,心裡那口氣就能嚥下去;幹不利索,他第一個翻臉。”
王顯生點點頭,又問:“那咱啥時候動手?”
劉麻子掐著指頭算了算:“現在是七月,天太熱,土鬆,容易塌。等到九月,秋涼了,土實了,再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倆月,有的忙。得碼人,得備傢夥,得去踩細盤,得把路子都探明白。”
王顯生問:“那趙大河那邊……”
“明兒個你去一趟,把今兒個的事告訴他。”劉麻子說,“讓他心裡有數。另外,讓他打聽打聽,李主任那張圖,到底是不是從長春會流出來的。這事兒,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王顯生應了一聲。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劉麻子靠在炕上,閉上眼睛,半天沒說話。王顯生以為他睡著了,正要出去,他突然開口了。
“顯生啊,你知道今兒個這一課,叫啥不?”
王顯生想了想:“叫……拿人?”
“拿人是結果,不是課。”劉麻子睜開眼睛,“今兒個這一課,叫‘審勢’。”
“審勢?”
“對。”劉麻子說,“審時度勢的審勢。就是說,你得先看清楚,眼下這局裡,誰佔上風,誰落下風,誰的把柄在誰手裡,誰的命門在誰那兒。看清楚了,才能下嘴。”
他看著王顯生:“李主任的把柄,就是那張假錢和那張圖。我拿住這個,他就得低頭。但他低頭的代價,是以後會記恨我。所以這勢,隻是暫時的。咱得趁著這暫時的勢,把活兒幹完,把錢拿到手,然後——”
他頓了頓:“然後就得準備跑。”
王顯生一愣:“跑?”
“對,跑。”劉麻子說,“這活兒幹完,李主任拿到貨,心裡那口氣嚥下去了,但他不會再信我。以後再有活兒,他肯定找別人。而且萬一哪天他那點兒破事漏出去,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賣的他。到那時候,咱不跑,就得進去蹲著。”
王顯生心裡一緊:“那咱往哪兒跑?”
劉麻子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這你不用管,到時候就知道了。”
他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遞給王顯生:“來,喝一口。壓壓驚。”
王顯生接過酒葫蘆,灌了一口。酒辣,但心裡更辣。
他突然想起王瓶子的話——“銀狐不是狡猾,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咬。”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劉麻子就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咬下去。咬完了,就跑。
這纔是“銀狐”的真本事。
他把酒葫蘆還給劉麻子,問:“劉師傅,那我啥時候能學會這個?”
劉麻子看著他,眼神裡有了點暖意:“快了。等你啥時候能把人看透,能把勢審清,能知道啥時候該等、啥時候該咬,你就出師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那得靠你自己。我能教的,就是讓你多看、多聽、多想。剩下的,得你自個兒在局裡磨。”
王顯生點點頭,把這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窗外蟬鳴依舊,吵得人心煩。
可王顯生這會兒不覺得煩了。他覺得那些蟬,就像這江湖裡的人,一個個扯著嗓子喊,都想讓別人聽見自己。
可真正能聽見的,沒幾個。
他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劉麻子的話——“審勢”、“拿人”、“等”、“咬”。
這些詞兒,他得慢慢嚼,慢慢嚥,慢慢消化成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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