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京城飄了點細雪。
潘家園大半鋪子還關著門,街上隻有零星的鞭炮碎屑,風一吹打著旋兒。王顯生起得早,掃了門口的雪,又給劉麻子端了碗熱粥。
劉麻子靠在炕邊,叼著煙袋,眯著眼看窗外:“今兒個初一,按規矩沒客,你也歇歇。”
王顯生應著,剛把粥放下,門外就傳來了叩門聲。
“有人嗎?生記古玩開不開門?”
聲音粗啞,帶著一股子關外的風塵氣,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王顯生愣了愣,還是開了門。
門口站著個高大漢子,裹著件藏青色棉袍,臉膛黝黑,手上戴著串核桃,眉眼間帶著股硬氣。身後還跟著個年輕夥計,背著個半舊的布包。
“您是?”王顯生拱手。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趙虎,打關外過來,做皮貨和老物件生意。年前就聽說潘家園生記王掌櫃眼力好,特意趕在年初一登門,討個開門紅。”
劉麻子在屋裡聽見,磕了磕煙袋,慢悠悠走了出來:“趙老闆遠道而來,裡邊請。大年初一上門,是貴客。”
趙虎也不客氣,邁步進屋,目光掃過櫃檯裡的幾件瓷器,微微點頭:“劉師傅也是行家?一看就是老江湖。”
“混口飯吃。”劉麻子往椅子上一坐,“趙老闆是關外哪條道上的?奉天還是黑龍江?”
“奉天周邊,常跑漠河一帶。”趙虎示意身後夥計把布包放下,“今兒個來,不是買,是賣。帶了幾件關外的老東西,想請王掌眼看看,給個實在價。”
王顯生心裡一動。
關外的物件,他接觸得少,但聽劉麻子說過,那邊多是蒙、滿遺留的老東西,真貨多,貓膩也多,尤其是漠河一帶,早年淘金客、守邊軍留下的玩意兒,水很深。
“趙老闆請拿出來瞧瞧。”
夥計解開布包,一件件往外掏。
先是一對銅鎏金馬鞍扣,花紋是滿式纏枝蓮,包漿厚實;再是一枚銀質腰牌,刻著滿文,邊緣有磕碰;最後,是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子上著鎖,雕工粗糙,卻透著股老氣。
趙虎手指敲了敲木盒:“這幾件,都是漠河老軍營裡出來的。馬鞍扣、腰牌是小玩意兒,真正的硬貨,在這盒子裡。”
劉麻子眼皮抬了抬:“哦?漠河軍營的東西,倒是少見。”
趙虎笑了笑,從懷裡掏出把小銅鑰匙,開啟木盒。
盒子裡躺著一把短刀。
刀鞘是鯊魚皮裹的,鑲著三顆綠鬆石,刀柄是鹿角製,紋路清晰。抽刀出鞘,寒光一閃,刃口鋒利,刀身刻著一行極小的漢字——光緒十三年,黑龍江將軍製。
王顯生心頭一緊。
黑龍江將軍的製式腰刀,這可不是普通物件。
他拿起短刀,指尖輕摸刀身、刀柄,又看了看鞘口的磨損痕跡,半晌沒說話。
趙虎坐在對麵,穩穩看著他:“王掌櫃,你給句準話。這刀,真不真?值多少?”
王顯生放下刀,看向趙虎:“刀是真刀,光緒年間的將軍佩刀,製式、包漿、刻字都對。隻是……”
“隻是什麼?”趙虎追問。
“這刀來路,怕是不幹凈。”王顯生直言,“漠河老軍營早廢了,將軍佩刀要麼在官府,要麼在世家手裡,流到民間,多半是刨出來的。”
刨出來的,就是墓裡的。
古玩行裡,明器能收,但不能明說,更不能收將軍級別的明器,一旦沾上官麵上乾係,輕則鋪子關門,重則吃牢飯。
趙虎臉色微變,隨即又笑了:“王掌櫃好眼力。實不相瞞,這刀是老輩傳下來的,不是刨的。我趙虎做生意,不碰陰活。”
劉麻子在旁慢悠悠開口:“趙老闆,咱們行裡有規矩。將軍佩刀、官造重器,我們小鋪子不敢收。那對馬鞍扣、銀腰牌,我能收,這刀,你還是請回吧。”
趙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劉師傅,王掌櫃,我千裡迢迢從關外趕來,就指著這幾件東西換錢過年。你們不收,我這年可就過不去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實話說,我手裡還有一批關外的老玉、獸皮、甚至參貨,隻要你們收了這刀,往後我所有的貨,優先給生記。潘家園、琉璃廠,我誰都不找,就找你們。”
這話一出,王顯生心裡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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