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花瓷瓶被隨意地扔在角落裏,上麵插著幾根光纖。
一把生鏽的洛陽鏟掛在牆上,旁邊是一把鐳射槍。
櫃枱後麵,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正在搗鼓什麼東西。
“打烊了,明天趕早。”
那個身影頭也不回地說道。
聲音很年輕,透著一股懶散。
但這聲音……
張北辰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老黑也猛地握緊了刀柄。
隻有王掌櫃沒心沒肺地湊上去:“老闆,生意送上門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咱們這有點好東西,您掌掌眼?”
那身影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張北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得很清秀,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穿著一件老式的中山裝,胸口的口袋裏插著一支鋼筆。
這身打扮,這張臉。
張北辰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二十年前,他在那個遼代貴族墓裡發現的那具“現代屍體”。
當時那具屍體雖然已經乾癟,但那身中山裝,那副金絲眼鏡,甚至那支鋼筆,都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那個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透了的人。
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櫃枱後麵,手裏拿著一個電子放大鏡,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好東西?”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王掌櫃,精準地落在張北辰身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彷彿等待了許久的戲謔。
“A-09號樣本?”
年輕人放下放大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比林幽預計的來得早了點。不過也好……”
他從櫃枱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賬本,翻開一頁。
“既然來了,就把以前欠的賬算一算吧。”
“張北辰,咱們可是老相識了。”
張北辰死死盯著他。
資訊差。
這人知道自己是誰,甚至知道林幽。
而自己對他一無所知。
除了知道他是個“死人”。
“你是人是鬼?”王掌櫃也認出了這身打扮,嚇得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不就是那個……那個遼墓裡的……”
“噓。”
年輕人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在這裏,死生不過是一串程式碼的重寫。你說我是鬼,那我就是鬼。你說我是人,我也能是人。”
他指了指張北辰手腕上的紋身。
“重要的是,你手裏拿著管理員的鑰匙,卻連怎麼開門都不知道。”
“小朋友,拿著核彈當板磚用,可是會炸到自己的。”
年輕人笑了。
那笑容裡,藏著比這座賽博城市更深的深淵。
張北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臉上突然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他在古玩行裡談崩了生意,準備掀桌子前的笑容。
“那不如你教教我?”
張北辰往前走了一步,那股狂傲的勁頭又回來了。
“正好,我這人學東西快。尤其是怎麼殺人……哦不,怎麼刪資料。”
店內的空氣彷彿凝固。
老黑手中的刀微微抬起。
年輕人卻毫不在意,隻是輕輕敲了敲桌子。
“別急著動手。”
“林幽沒告訴你嗎?第三階段的任務,可不是打打殺殺。”
他指了指身後的牆壁。
那牆壁突然變得透明,露出後麵密密麻麻的監控畫麵。
每一個畫麵裡,都是一座墓。
秦嶺、湘西、長白山、崑崙……
那些張北辰曾經去過的、沒去過的凶墓,全部都在監控之中。
而每一個墓裡,都躺著一具“水晶棺材”。
“歡迎來到真正的‘遊戲’。”
年輕人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墓。我們所有人,都是陪葬品。”
“想活下去?那就得比墓主人……更凶。”
牆壁上的監控畫麵還在跳動。
那不是普通的雪花屏,而是一串串綠色的程式碼雨,在畫麵邊緣瘋狂下墜。
畫麵中央,那具“水晶棺材”散發著詭異的藍光。
張北辰眯起眼睛。
他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水晶,那是高密度的液態資料流。
而在那些棺材裏躺著的,有穿著清朝官服的乾屍,有身披爛銀甲的將軍,甚至還有……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一個標記著“長白山·雲頂”的畫麵裡,棺材裏躺著的,是一個穿著衝鋒衣的女人。
那是林幽。
“看夠了嗎?”
年輕人的聲音把張北辰的視線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合上那本厚重的賬本,隨手扔在櫃枱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林幽還沒死,不過快了。”
年輕人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像是一種倒計時。
“她的意識正在被防火牆吞噬,如果你能在兩個小時內把她帶出來,這筆賬,我就給你抹一半。”
王掌櫃哆哆嗦嗦地從老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您……您是說林小姐在那……那個電視裏?”
他指著牆壁,手指頭抖得像帕金森。
“這怎麼救?難道要我們鑽進電視裏去?”
年輕人笑了。
他沒有回答王掌櫃,而是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青銅材質的虎符。
銹跡斑斑,透著一股土腥味。
但張北辰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這虎符的斷口處,閃爍著金屬光澤,那不是銅,是某種極其精密的合金。
而在虎符的背麵,刻著的不是銘文,是一個二維碼。
“入口在後院那口枯井裏。”
年輕人把虎符推到張北辰麵前。
“拿著它,那是你們在這個世界的身份證。”
“記住,別試圖用蠻力。”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光擋住了眼神。
“在這個墓裡,物理規則是第二位的,許可權纔是第一位的。”
張北辰盯著那枚虎符。
三秒鐘。
他伸手抓起虎符,觸感冰涼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塊死人的骨頭。
“老黑,帶上傢夥。”
張北辰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老黑一聲不吭,提著那把漆黑的開山刀跟了上去。
王掌櫃還在猶豫,看看櫃枱後的年輕人,又看看門口的張北辰。
“我……我就不去了吧?我這把老骨頭……”
“不去?”
年輕人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
“本店概不賒賬,留下來的人,都得抵押點東西。”
他瞥了一眼王掌櫃。
“比如,你的腦額葉。”
王掌櫃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沖向後院,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張北辰站在後院的那口枯井旁。
這井封了有年頭了,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北辰哥,這下麵沒水,但是……有點邪性。”
老黑蹲在井邊,往下扔了一塊石頭。
沒有迴音。
就像是石頭被黑暗吞掉了一樣。
張北辰摩挲著手裏的虎符。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下墓,也是這種感覺。
明知前麵是坑,還得往裏跳。
因為不跳,就是死路一條。
“這世道變了,以前是人吃人,現在是程式碼吃人。”
張北辰冷笑一聲。
他舉起虎符,對著井口晃了晃。
突然。
井底深處亮起了一道紅光。
緊接著,那紅光迅速蔓延,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瞬間覆蓋了整個井壁。
原本漆黑的井壁開始扭曲、重組。
青磚變成了金屬板,青苔變成了綠色的電纜。
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井底產生的吸力比任何流沙都要恐怖。
“抓緊!”
張北辰大吼一聲。
他一把拽住老黑的胳膊,另一隻手死死扣住王掌櫃的後脖領子。
三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接被吸進了那片紅光之中。
失重感隻持續了短短幾秒。
當腳底再次觸碰到實地時,張北辰差點沒站穩。
周圍一片漆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一種像是電線燒焦的刺鼻氣味。
“我的娘咧……”
王掌櫃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這……這是哪兒啊?”
老黑開啟了手電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四周。
這是一條墓道。
青磚鋪地,兩側的牆壁上繪滿了色彩艷麗的壁畫。
但是。
那些壁畫並不是靜止的。
畫上的人物在動。
那些穿著契丹服飾的侍女,正端著盤子在牆壁上走來走去,動作僵硬,像是卡頓的動畫片。
而她們端的盤子裏,裝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一顆顆仍在跳動的機械心臟。
“遼墓。”
張北辰吐出兩個字。
這裏的佈局,和二十年前那個讓他發現“現代屍體”的遼代貴族墓,一模一樣。
甚至連牆角那個盜洞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北辰哥,你看地上。”
老黑的聲音有些發緊。
張北辰低頭。
地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但在灰塵之下,隱約可見一行行發光的字元。
這些字元像是地獄的銘文,在青磚的縫隙裡忽明忽暗。
“這地方邪門。”
老黑握緊了刀柄,肌肉緊繃,“比以前下的任何一個鬥都邪門。”
張北辰沒說話。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
灰塵是真的。
那種幾百年沉澱下來的土腥味做不了假。
但這底下的光也是真的。
“虛實結合。”
張北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小子沒撒謊,這裏就是一個巨大的程式,隻不過麵板做得太真了。”
“那咱們怎麼找林小姐?”
王掌櫃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躲在張北辰身後,“這裏這麼大,那是迷宮啊。”
“不用找。”
張北辰指了指前麵黑漆漆的墓道深處。
“她就在主墓室。”
“你怎麼知道?”
“直覺。”
張北辰沒解釋。
自從進了這裏,他那雙“陰眼”就開始發熱。
那種感覺,就像是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但他看到的不是鬼魂。
而是一條條連線在虛空中的線。
那是資料的流動軌跡。
所有的資料流,都匯聚向同一個方向——主墓室。
“走。”
張北辰打頭陣,朝著墓道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墓道裡回蕩。
這聲音聽起來很空洞,像是走在鐵板上,而不是磚石上。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右邊是一條平直的甬道。
“走哪邊?”老黑問。
按照尋龍點穴的規矩,遼墓講究“左青龍右白虎”,主墓室通常在生門位。
但這地方……
張北辰閉上眼睛。
左邊的石階下,陰氣森森,但那股資料流的波動卻很微弱。
右邊的甬道裡,雖然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在他的“陰眼”視野裡,那裏佈滿了紅色的警戒線。
密密麻麻,像是一張鐳射網。
“走右邊。”
張北辰睜開眼。
“右邊?那不是死門嗎?”王掌櫃雖然膽小,但畢竟在古玩行混了這麼多年,多少懂點風水。
“在這兒,死門纔是生路。”
張北辰冷冷說道。
“那小子說過,這裏的規則是反著來的。”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枚銅錢。
這是真傢夥,康熙通寶。
他隨手一甩。
銅錢劃出一道弧線,飛進了右邊的甬道。
叮。
銅錢落地的瞬間。
原本空無一物的甬道突然炸開了。
兩側牆壁上的壁畫裏,那些侍女突然停止了走動。
她們的頭猛地轉了過來,死死盯著掉在地上的銅錢。
哢哢哢。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械摩擦聲響起。
那些侍女的嘴巴張開,裏麵吐出來的不是舌頭,而是一根根細長的金屬管。
砰!砰!砰!
火舌噴吐。
那枚銅錢瞬間被打成了篩子,化作一團銅粉。
王掌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這……這是加特林菩薩啊!”
老黑也倒吸一口冷氣,“北辰哥,這火力,咱們沖不過去。”
張北辰麵無表情。
他看著那些緩緩收回槍管的“侍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
“火力猛有什麼用?”
“隻要是程式,就有bug。”
他轉頭看向老黑。
“把你包裡的黑驢蹄子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