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像是刀刮一樣。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像刀。
每一粒沙子打在臉上,都帶著某種尖銳的刺痛感,像是無數細小的金屬碎屑在摩擦麵板。
張北辰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
沙礫在指縫間流淌,發出類似電流短路的“滋滋”聲。
“大掌櫃的,這地界不對勁。”
王掌櫃一瘸一拐地跟上來,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從金字塔裡順出來的半個金麵具。他那雙賊眼四處亂瞟,比起擔心安危,似乎更在乎這地方有沒有油水可撈。
“怎麼個不對勁法?”張北辰沒回頭,手指輕輕撚動。
沙子在他指尖並沒有落下,而是懸浮了半秒,然後化作極其微小的光點,消散了。
物質守恆定律在這裏是個笑話。
“太幹了。”
王掌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動作像極了沙漠裏嗅到水源的老鼠,“咱爺們兒在西北倒騰那麼多年,哪裏的沙子啥味兒我一聞就知道。這沙子……沒土腥味,隻有一股子鐵鏽味,還帶著點焦糊氣。就像是……剛從鍊鋼爐裡掏出來的爐渣。”
老黑一聲不吭,隻是默默地把那把豁了口的開山刀橫在胸前,肌肉緊繃得像塊石頭。他的直覺比野獸還敏銳,這地方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張北辰站起身,拍了拍手。
“這當然不是西北。”
他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那個黑色的“∞”紋身。
隨著他的注視,紋身微微發熱,一行半透明的小字突兀地浮現在視網膜上:
【當前區域:廢棄扇區404】
【環境渲染度:75%】
【警告:未授權訪問】
張北辰嘴角扯了一下。
有點意思。
那個死在水晶棺裡的“原型機”,給了他一把開啟這個世界的鑰匙。
但他很清楚,這把鑰匙可能也是個燙手山芋。
“走吧。”
張北辰指了指遠方那座霓虹閃爍的巨城,“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總得去拜個碼頭。”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個方向走。
隨著距離拉近,那種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沙漠裏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植物”。
並不是仙人掌或者胡楊,而是一些扭曲的金屬廢料,它們像樹木一樣紮根在沙地裡,頂端掛著忽明忽暗的燈泡,像是結出的怪異果實。
偶爾有風吹過,這些“金屬樹”會發出風鈴般清脆的撞擊聲。
叮——叮——
聲音空靈,卻讓人心裏發毛。
“我想回潘家園練攤兒了。”王掌櫃小聲嘀咕,“這地方比那湘西屍王墓還瘮得慌。你看那是啥?”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走近了一看,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尊佛頭。
足有三層樓高,半埋在沙子裏。
石質的紋理清晰可見,開臉莊嚴慈悲,典型的北魏風格。但在佛頭的眉心處,鑲嵌的不是紅寶石,而是一個巨大的紅色電子攝像頭。
鏡頭還在轉動,發出細微的馬達聲,死死盯著他們。
“北魏石刻改監控探頭?”王掌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也太糟踐東西了!這要是整塊摳下來,能在北京二環換兩套四合院!”
“別動。”
老黑突然低喝一聲。
晚了。
就在王掌櫃伸手想要去摸那佛頭材質的瞬間,沙漠突然震動起來。
轟隆隆——那不是地震。
沙地像水一樣沸騰,無數紅色的程式碼字元從地下噴湧而出。
緊接著,那個巨大的佛頭居然動了。
它緩緩張開嘴,露出的不是舌頭,而是一根黑洞洞的炮管。
周圍的沙地炸開,四五個身穿破爛鎧甲的“東西”鑽了出來。
那是古代士兵的打扮,手裏拿著長戈,但身體卻是半透明的,麵板下麵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藍色的電流。
“擅闖禁區者,刪。”
為首的一個士兵發出刺耳的聲音,像是劣質收音機的雜音。
“刪?刪你大爺!”
老黑怒吼一聲,手中的開山刀掄圓了劈過去。
當!
火星四濺。
這一刀像是砍在了鋼板上。那士兵紋絲不動,反手一戈橫掃,直接把老黑撞飛出去七八米遠。
“老黑!”王掌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那半個金麵具也滾落一旁。
那士兵根本沒有痛覺,僵硬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眶裏亮起兩團紅光,舉起長戈就朝王掌櫃刺去。
這一下要是紮實了,王掌櫃身上非多個透明窟窿不可。
“許可權覆寫。”
一個冷淡的聲音響起。
沒有任何大吼大叫,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張北辰隻是站在那裏,左手抬起,對著那個士兵虛空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那個“∞”符號瞬間變得滾燙。
世界在他的眼裏變了。
不再是沙子、佛頭、士兵。
而是無數條流動的資料流。那兇狠的士兵,不過是一團雜亂無章的紅色程式碼。
張北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就像是在手機螢幕上刪除一張照片。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個即將刺穿王掌櫃喉嚨的士兵,動作突然定格。
下一秒。
嘩啦。
它就像是被推倒的樂高積木,瞬間崩解成了無數閃著光的碎片,散落一地,然後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剩下的幾個士兵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
那個巨大的佛頭轉動著眉心的攝像頭,似乎在分析這個無法理解的現象。
“錯誤……錯誤……”
佛頭髮出卡頓的聲音。
“吵死了。”
張北辰皺了皺眉,手腕一翻,對著佛頭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轟!
巨大的無形壓力從天而降。
那尊三層樓高的佛頭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拍進了沙子裏,隻剩下一個頭頂露在外麵。紅色的攝像頭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王掌櫃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他看了看那消失的士兵,又看了看被“活埋”的佛頭,最後驚恐地看向張北辰。
“北……北辰?”
他嚥了口唾沫,“你這是……成仙了?還是那玉佩裡的老鬼上身了?”
張北辰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很美妙。
美妙得讓人上癮。
但他心裏卻升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力量。
這是……作弊碼。
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這種力量也是假的。一旦有人拔了電源,或者修改了底層程式碼,他依然是個隨手可滅的螻蟻。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
張北辰收回手,那股灼熱感慢慢消退,“不過是黑吃黑,看誰手段更硬罷了。”
他走過去把老黑拉起來。
老黑揉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看向張北辰的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那種過命兄弟纔有的信任。
“走。”老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進城。”
……
越靠近那座城市,景象就越發光怪陸離。
這裏沒有城牆。
或者說,城牆是由無數巨大的、發光的二維碼堆砌而成的。
這些二維碼不斷變幻著形態,像是有生命的呼吸。
各種飛行器在頭頂穿梭,但不是科幻片裡那種流線型的飛船,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有飛行的棺材,有噴著火焰的青銅鼎,甚至還有踩著飛劍穿著西裝的人。
這不像是一個未來城市。
倒像是一個把上下五千年文明扔進攪拌機裡,再撒上一把賽博朋克佐料攪碎後的產物。
“這就是你要帶我們來的新家?”王掌櫃撿起他的金麵具,擦了擦上麵的沙子,一臉嫌棄,“怎麼看著跟個大型亂葬崗似的?”
“亂葬崗纔好。”
張北辰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入口,“亂纔有油水,亂才沒人查戶口。”
入口處沒有守衛。
隻有兩根巨大的柱子,上麵盤著兩條全息投影的金龍。
每一條進出的人流,在經過柱子時,頭頂都會亮起一個數字。
綠色的數字代表通行,紅色的代表攔截。
張北辰觀察了一會兒。
大部分人的數字都是一串亂碼,或者簡單的身份證號。
“別慌,跟著我。”
張北辰低聲囑咐。
他嘗試調動體內的“許可權”,想要給三人偽造一個身份。
但就在這時,他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那個機械音:
“警告。管理員許可權受限。無法修改底層身份協議。”
張北辰心裏咯噔一下。
這“管理員”還是個閹割版的?
這林幽背後的勢力,到底給他挖了多大的坑?
眼看就要走到柱子前了。
前麵一個長著三個腦袋的傢夥順利通過,頭頂亮起綠燈。
輪到張北辰他們了。
那兩條全息金龍突然低下了頭,巨大的龍眼死死盯著三人。
嗡——
一道紅光掃過。
王掌櫃嚇得腿肚子轉筋,差點又要跪下。
【掃描中……】
【檢測到未知資料包。】
【分析成分:碳基生物殘留……古董商……盜墓賊……】
【匹配結果:底層遊民。】
叮。
綠燈亮起。
三人的頭頂並沒有顯示數字,而是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破損的碗。
那是乞丐的標誌。
“我就知道!”王掌櫃看到那個碗,氣得直跳腳,“合著咱們拚死拚活乾翻了那個玻璃棺材,跑這兒來就是要飯的?”
張北辰卻鬆了一口氣。
乞丐好。
乞丐不起眼。
在這個充滿未知兇險的新世界裏,當個透明人比當個大人物安全得多。
“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張北辰帶著兩人穿過光怪陸離的街道。
這裏的建築風格極度分裂。
左邊是一座掛滿霓虹燈管的宋代酒樓,裏麵傳來重金屬搖滾和古箏混奏的噪音;右邊是一座全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但每一層樓裡供奉的不是辦公桌,而是密密麻麻的靈位。
街上的行人更是千奇百怪。
有人半邊身子是機械,半邊身子是腐爛的肉體;有人乾脆就是一團行走的光影。
而且,張北辰發現了一個細節。
這裏的人,眼睛裏都沒有光。
那種麻木、空洞的眼神,他在潘家園蹲在那兒等活兒的那些落魄倒爺臉上見過。
這裏不是天堂。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囚籠。
“哎,哥們兒,這玩意兒收不收?”
王掌櫃職業病犯了,拉住路邊一個擺攤的半機械老頭,晃了晃手裏的半個金麵具。
那老頭抬起眼皮,那是一雙像蒼蠅複眼一樣的電子眼。
“實體垃圾?”
老頭髮出破鑼一樣的聲音,“這年頭誰還要實體物質?這玩意兒占記憶體,又不能直接轉化成算力。滾滾滾,別擋著我賣麵板。”
“不識貨的老東西!”王掌櫃罵罵咧咧地退回來,“這可是純金的!在外麵起碼值五十萬!”
“這裏,黃金沒用。”
張北辰目光掃過四周,“這裏唯一的硬通貨,可能就是咱們這種‘異常’。”
他感覺到,自從進城後,那個“∞”紋身就在隱隱發燙,像是在渴望著什麼,又像是在警示著什麼。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來到了一條稍微偏僻的巷子。
巷子口掛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招牌:【舊世遺物回收站】
招牌上的霓虹燈壞了一半,隻剩下“遺物”兩個字還在一閃一滅,透著一股陰森氣。
“這名號吉利,適合咱們。”
張北辰停下腳步。
他能感覺到,這店裏有一股讓他熟悉的氣息。
那種常年和土腥味打交道的氣息。
推開門。
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脆響。
店裏很暗,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有斷了一半的機械臂,有還在閃爍的老式顯示器,也有……真正的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