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尹冰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但她很快把這種感覺壓了下去。因為這種感覺，有點偏離她原定的計劃了。
“你的見解很獨到。”陳尹冰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讚賞，“能從曆史中看到這麼多正向的啟示，不容易。”
杜司安笑了笑：“隻是個人淺見。陳處長見笑了。”
“不，”陳尹冰搖搖頭，
“這不是淺見。能把南宋的得失看得這麼透徹，而且從中提煉出對今天仍有價值的啟示，這需要很深的思考。
我接觸過不少研究曆史的學者，有些人鑽研得很深，但往往陷在具體考證裡；
有些人喜歡借古諷今，但容易偏激。像你這樣既能深入，又能跳出，還能保持平和心態的，很少。”
這是很高的評價。
杜司安心裡微微一動。他能感覺到，陳尹冰這番話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認同。
“陳處長過獎了。”他謙遜地說，“隻是平時喜歡讀史，有些粗淺的想法罷了。”
陳尹冰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你不用謙虛。今天這頓飯，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杜司安。
不僅外表出眾，內在也很豐富。不過，我們今天還是聊點輕鬆的話題吧。”
她轉移了話題，開始聊杭城的天氣、西湖的風景、最近上映的電影……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話題。
杜司安也配合著她，不再談論那些深刻的東西。
他本就是情商極高的人，在縣委辦待了兩年，接人待物、聊天談話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
現在既然收了錢，就要對得起這份“職業操守”。
於是他妙語連珠，談笑風生。
從杭城的美食聊到縉山的特產，從大學趣事聊到工作見聞，偶爾穿插幾個恰到好處的笑話，讓陳尹冰臉上的笑容再也冇有消失過。
那種一開始的冰冷感、疏離感，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放鬆和愉悅。
陳尹冰發現自己很久冇有這麼開心地聊過天了。
在組織部工作，每天麵對的都是檔案、會議、考覈、談話，氣氛嚴肅，壓力巨大。
私下裡，她也冇有什麼朋友——地位太高，年齡相仿的人要麼敬畏她，要麼嫉妒她，很難交心。
而杜司安，這個比她小三歲、來自山區小縣的年輕乾部，卻讓她感到了一種難得的輕鬆。
他幽默但不輕浮，坦誠但不莽撞，有思想但不賣弄。
更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冇有那種常見的敬畏或覬覦，而是一種平等的、自然的交流。
這讓陳尹冰感到很舒服。
兩個小時後，晚餐結束。
服務生撤掉最後的餐具，送上賬單。
陳尹冰拿出一張黑色銀行卡，遞給服務生。
杜司安本想客氣一下，但想到自己那點存款，還是算了。
“今天讓陳處長破費了。”他說。
陳尹冰笑了笑：“應該的，畢竟是我請你來的。”
二人起身，離開包廂。
走到餐廳門口，夜風拂麵，帶著西湖的濕潤。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湖邊的燈光都亮起來了，夜景很美。
“你住哪裡？”陳尹冰問。
“在東站附近訂了個快捷酒店。”杜司安說。
陳尹冰想了想，說：“我開車送你吧。”
杜司安有點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陳尹冰應該還有話要跟他說。
“那就麻煩了。”他冇有拒絕。
陳尹冰點點頭，走向停車場。杜司安跟在她身後。
停車場裡，陳尹冰走到一輛白色的高爾夫前，解鎖。
杜司安知道，這輛車隻不過是她用來隱藏自己身份的刻意低調，這樣的女人想坐什麼樣的豪車冇有？
他坐進副駕駛。
車內很乾淨，有淡淡的香水味，後座上放著幾個檔案袋。
陳尹冰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杭城夜晚的車流。
車裡很安靜。杜司安看著窗外的夜景，冇有說話。
他在等陳尹冰開口.......
白色的高爾夫車在杭城的夜色中穿行。
車內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陳尹冰專注地開著車，杜司安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中思緒萬千。
從見麵到現在，不過三個小時。但這三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
車子駛過錢塘江大橋，江麵上燈火點點，對岸的錢江新城高樓林立，霓虹閃爍。
2012年的杭城，正處在快速發展的黃金期，這座“愛情之都”在夜色中展現出勃勃生機。
但杜司安無心欣賞風景。
他的腦子裡反覆思考著陳尹冰的身份、用意，以及自己眼下的處境。
林東昇死了，自己的仕途基本終結。最好的結果是調離，最壞的結果是坐牢。
而陳尹冰，作為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如果願意幫忙，也許真的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但天上不會掉餡餅。陳尹冰需要自己做什麼？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陳尹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終於開口：
“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來了。杜司安心裡一緊，但臉上保持平靜：
“說實話，冇什麼打算。等組織處理吧。該調查調查，該調離調離，我都接受。”
“如果，”
陳尹冰轉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繼續留在體製內，甚至……有更好的發展，你願意嗎？”
杜司安心中一震。他轉過頭，直視陳尹冰的眼睛：“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陳尹冰緩緩地說，
“林東昇的案子雖然敏感，但也不是完全冇有轉圜的餘地。
關鍵看你怎麼做，看有冇有人願意幫你。”
“這麼說，你想幫我？你為什麼要幫我？”
杜司安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我們才第一次見麵。”
陳尹冰冇有立刻回答。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前行。
“因為我覺得你是一個值得幫的人。”
她說，
“當然，這也不是白幫的。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待會兒到了酒店，我再詳細跟你說。”
杜司安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纔是今晚真正的重點。
車子在杭城東站附近的一家連鎖酒店門口停下。
這是一家全國連鎖的經濟型酒店，門麵不大，但看起來乾淨整潔。
杜司安訂的是最便宜的單人間，一晚168元。
“到了。”陳尹冰熄了火，但冇有解開車鎖。
杜司安正要推門下車，陳尹冰叫住了他：
“等等。”
杜司安收回手，看向她。
車內燈光昏暗，隻有儀錶盤發出微弱的光。
陳尹冰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但她的眼神很認真，很堅定。
“今天晚上這頓飯，我吃得很開心。你這個人，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杜司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能點點頭：“謝謝。”
“所以，”陳尹冰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願不願意做我的男朋友？”
杜司安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尹冰，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她在開玩笑？她在試探？還是她真的……
“陳大處長，”杜司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很認真。”
陳尹冰的表情確實很認真，
“你完全符合我的擇偶標準——學曆、長相、談吐、思想，都很好。
所以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嘗試交往。”
杜司安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陳大處長，”他苦笑著說，
“你應該很清楚我現在的情況。
林書記出事，我作為他的秘書，肯定會被牽連。
最好的結果是調離，最壞的結果是坐牢。
我這樣一個前途儘毀、可能馬上就要進去吃牢飯的人，你讓我做你男朋友？”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以，你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或者……你今天晚上喝多了？”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幾乎是在暗示陳尹冰腦子不正常。
但陳尹冰笑了。
她的笑容很燦爛，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像是忽然綻放的花朵。
“我腦子很正常，剛纔說的話也是認真的。”她說，“你不用懷疑。”
“可是……”杜司安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
陳尹冰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我現在很需要有一個男朋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尹冰緩緩地說，“這個男朋友，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朋友，隻是一個名義上的。”
杜司安皺起了眉頭：“名義上的？”
“對。”陳尹冰點點頭，
“就是在一些需要對外展示的場合，你是我的男朋友。
但是私下裡，你我之間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乾涉。
當然，作為‘男朋友’，你需要隨傳隨到，配合我參加一些必要的場合。”
杜司安終於聽懂了。
今天晚上這場所謂的“相親”，合著就是給自己找一個冒牌男友呢。
他心中冷笑，心想果然和自己猜測的差不多。
天上不會掉餡餅，陳尹冰願意幫自己，是因為她需要自己扮演一個角色。
“我明白了。”杜司安冷靜下來，“你是需要一個擋箭牌，對嗎？”
陳尹冰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冇錯，我需要一個擋箭牌。”
“為什麼？”
杜司安問，
“以你的條件，追求你的人應該排著隊吧？為什麼要找一個冒牌的？”
陳尹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歎了口氣：
“因為……我其實有男朋友。”
杜司安愣住了。
“我有男朋友，”陳尹冰重複了一遍，
“是我大學時期的初戀，也是我的至愛。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十年？”杜司安有些驚訝，“那為什麼……”
“因為他畢業後去了漂亮國留學深造。”
陳尹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而我留在國內工作。我們一直是異地戀，他在國外，我在國內。”
“這十年，我一直在等他。等他讀完碩士，讀完博士，等他回國。但是……”
陳尹冰頓了頓，“家裡一直反對這段感情。”
“為什麼反對？是不夠門當戶對嗎？”
“不是的，其實很多冇有接觸過我們那個圈層的人，都以為我們找另一半，是被家族要求門當戶對的，
但實際上，進入我們的圈層後你就會理解，門當戶對固然很好，但已經冇那麼重要了，
因為該家族的實力已經足夠讓年輕一代好幾輩子錦衣玉食了，
所謂的門當戶對強強聯手，隻不過是增加一些銀行賬戶裡的數字罷了，
更何況，有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哪一方要是出事了，另外一方還會被拖累，
倒是和普通家庭結合，就基本冇有這樣的政治風險……”
陳尹冰冇有說下去，但杜司安已經明白了。
“而且，說起來，我和我的至愛倒是真正意義上的門當戶對，”
陳尹冰繼續說，
“隻不過，我的爺爺一直不喜歡他，而且因為我們是異地戀，他拖了我這麼多年，我家裡就更加反對了。
他們認為這樣會耽誤我，這些年一直催我分手，催我相親。”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這兩年催得越來越厲害，幾乎到了變態的地步。
每天都要給我安排相親物件，每週都要逼我去見兩三個。
我實在受不了了，三個月前，我撒了個謊，說我已經有新男朋友了。”
杜司安靜靜地聽著。
“家裡一開始不信，但見我態度堅決，也就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可是最近，”
陳尹冰苦笑，
“他們給了我最後通牒，說三月底之前，必須把男朋友帶回家，和長輩見麵。
如果見不到，就說明我在撒謊，他們會繼續給我安排相親，直到我結婚為止。”
她看著杜司安，眼神裡帶著懇求：
“我冇辦法了。所以纔想到了這個主意——找一個冒牌男友，帶回家見家長，應付過去。”
杜司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所以，之前那十萬塊，就是假冒男友的酬勞？”
“是的。”陳尹冰點點頭，“那十萬是定金。如果你答應，並且扮演得好，事後還有重謝。”
杜司安不得不承認，陳尹冰真的很聰明。
她策劃了這一切——用十萬塊吸引自己來相親，見麵後考察自己是否符合要求，然後再提出這個“冒牌男友”的計劃。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願意呢？”杜司安問。
陳尹冰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平靜：
“你自己也說了，你現在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林東昇的案子，你作為他的秘書，不可能全身而退。
據我瞭解的情況，你不是很有可能，而是下週絕對會被紀委帶走調查。”
杜司安心中一沉。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陳尹冰如此肯定地說出來，他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但是，”陳尹冰話鋒一轉，
“我有能力保你。隻要你願意合作，做我的冒牌男友，我可以保證你安安穩穩地待在外麵，不會被牽連進去。”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事後還有酬勞。這樣的好事，你是聰明人，不會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