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尹冰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怎麼,很意外?”
“不是……”杜司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陳處長,我隻是……冇想到……”
“冇想到相親物件是我這樣的人?”陳尹冰接過話頭。
杜司安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隻是……你為什麼會找我來相親?
以你的條件,想要什麼樣的物件找不到?
何必花十萬塊,找一個……像我這樣前途儘毀的人?”
這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陳尹冰冇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然後抿了一小口。
“這個問題,待會兒再說。”她說,“我們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杜司安知道她在迴避,但也不好追問。
二人繼續用餐。
氣氛比剛纔輕鬆了一些,但杜司安的心裡卻更加沉重。
陳尹冰的身份,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原本以為隻是來應付一個富家女,說幾句好話,拿錢走人。
但現在,對方是省委組織部的處長,正處級領導……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相親”了。
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用意。
主菜吃完,服務生撤掉盤子,送上甜點和咖啡。
陳尹冰用銀質的小勺輕輕攪拌著咖啡,忽然開口:“杜先生平時有什麼業餘愛好嗎?”
杜司安想了想,說:“看書,打籃球。”
“哦?都喜歡看什麼書?”
“雜七雜八都看。曆史、文學、政治、經濟……都涉獵一點。”
陳尹冰點點頭:“那曆史方麵,對哪個時期比較感興趣?”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相親時冇話找話隨口問出的一個問題。
但杜司安知道,陳尹冰問這個問題,絕對不是隨口一問。
“南宋。”他說。
“哦?”陳尹冰微微挑眉,“為什麼會對這段曆史感興趣?”
“因為南宋是一個充滿矛盾和啟示的時期。”杜司安放下咖啡杯,語氣認真起來,“它偏安江南一百五十二年,經濟文化高度繁榮,卻最終難逃覆滅命運。讀這段曆史,既能感受到文明的燦爛,也能思考興衰的規律。”
陳尹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杜先生對南宋史有什麼特彆的見解嗎?”
來了。杜司安心想,這是在考教自己了。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謙虛一下,說“隻是略懂”。但現在,他冇什麼好顧忌的。反正前途已經完蛋了,不如在如此優秀的女性麵前暢所欲言。
而且,收了十萬塊錢,總得展現點價值。
“見解談不上,隻是讀過不少相關著作。”杜司安說,“我個人感觸最深的是南宋的‘得’與‘失’。”
“得與失?”陳尹冰饒有興致地問,“具體是指?”
“先說‘得’吧。”杜司安整理了一下思路,“南宋雖偏安一隅,但在經濟、文化、科技方麵的成就,堪稱輝煌。”
他頓了頓,繼續說:
“經濟上,南宋實現了古代中國商品經濟的高峰。臨安城人口過百萬,市舶司年收入最高時占國庫收入的兩成,海上絲綢之路空前繁榮。
農業上,占城稻的推廣、圩田的大規模開發,讓江南成為真正的魚米之鄉。”
“文化上更不用說。宋詞達到巔峰,辛棄疾、陸遊、李清照……群星璀璨。
理學集大成於朱熹,書院教育普及,文化下移,市民文化興起。科技方麵,活字印刷普及,火藥、指南針應用於航海,沈括的《夢溪筆談》記錄了大量科技成果。”
陳尹冰身體微微前傾:“那‘失’呢?”
“失在三個方麵。”杜司安的聲音平緩而清晰,
“第一是戰略格局的收縮。北宋雖弱,但始終保有收複燕雲的誌向。南宋自‘紹興和議’後,基本上放棄了恢複中原的戰略主動,滿足於劃江而治。這種偏安心態,時間長了就會消磨鬥誌。”
“第二是文武失衡。南宋吸取北宋‘重文抑武’的教訓了嗎?某種程度上說,反而變本加厲。嶽飛冤死風波亭後,‘將從中禦’成為常態,武將地位進一步下降。
到後來,連虞允文這樣的文臣都要親自上前線指揮采石之戰。”
“第三……”杜司安喝了口咖啡,“是內部凝聚力的渙散。
北宋士大夫還有‘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氣象,南宋中後期,黨爭漸起,道學與事功學派互相攻訐,朝堂精力大量消耗在內鬥上。
等到蒙古大軍南下時,雖有文天祥、陸秀夫這樣的忠臣義士,但整體上已難挽狂瀾。”
陳尹冰聽得很專注:“那杜先生覺得,南宋的曆史對我們今天有什麼正向啟示嗎?”
杜司安看著搖曳的燭光,聲音溫和而有力:
“啟示很多。首先,南宋告訴我們,文明的生命力在於創新和開放。”
“南宋之所以能在半壁江山創造出那樣的繁榮,就是因為敢於創新——經濟上發展海上貿易,文化上包容各種思想,科技上鼓勵發明創造。
臨安城‘買賣晝夜不絕’,泉州港‘夷夏雜處’,這種開放包容的氣度,是文明保持活力的關鍵。”
他頓了頓:
“其次,南宋證明瞭富民的重要性。”
“雖然最終亡國,但南宋一百五十多年間,普通百姓的生活水平在中國古代史上可能是最高的。
冇有大規模的民變,冇有赤地千裡的饑荒,這在古代王朝中並不多見。
這說明,把民生放在重要位置,讓百姓安居樂業,社會才能長治久安。”
“第三,”杜司安的聲音帶著深思,“南宋士人的氣節風骨,至今令人動容。”
“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陸遊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還有張世傑、陸秀夫崖山殉國……
這些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精神。一個文明能夠傳承不絕,靠的就是這種精神血脈。”
陳尹冰的眼中閃過讚許的光芒。
杜司安繼續道:“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啟示——居安必須思危。”
“南宋初期還有北伐之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江南的繁華漸漸消磨了收複中原的決心。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林升的這句詩,寫儘了偏安一隅的麻痹。
任何時候,都不能在安逸中喪失憂患意識。”
包廂裡很安靜,隻有杜司安平緩的敘述聲。
“所以,”他總結道,“讀南宋史,不應該隻看到它的最終覆滅,更應該看到它一百五十二年間創造的文明輝煌,
看到它在困境中求生存、求發展的智慧,看到那些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精神氣節。這些,纔是曆史留給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燭光搖曳,在兩人之間投下溫暖的光暈。窗外的西湖夜色正濃,遠處雷峰塔的燈光倒映在湖麵上。
陳尹冰看著杜司安,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欣賞,有深思。
一個縣級機關的副科級乾部,能在第一次見麵時,就如此係統、如此深刻地闡述一段曆史的正向啟示,而且完全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
不談當代問題,隻是從曆史中汲取智慧——這種分寸感,這種思考深度,超出了她的預期。
更重要的是,杜司安在說這些話時,眼神清澈,語氣平和,冇有那種刻意賣弄的炫耀,也冇有憤世嫉俗的偏激。他就是平靜地講述自己的理解,就像在和朋友聊天。
這種氣質,很特彆。
這種學識,很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