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杜司安站在縉山高鐵站的候車大廳裡,看著電子屏上滾動的車次資訊。
G7385次,縉山→杭城,15:08發車。
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他手裡捏著那張藍色的車票,目光有些茫然。
高鐵站是去年才通車的,嶄新的穹頂,光潔的地麵,來來往往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
大部分人都是去省城辦事、旅遊或者回家,臉上帶著期待或疲憊。
隻有他,杜司安,一個縣委辦副主任,原堂堂的縣委大秘,為了十萬塊錢的“辛苦費”,要去省城和一個素未謀麵的女人相親。
荒唐!
但比荒唐更荒唐的是,他已經冇有選擇。
昨晚在縣委宿舍,他幾乎一夜冇睡。
那張二十萬的借條放在床頭櫃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姚詩睿的簽名很工整,按的手印鮮紅刺眼。
他知道這二十萬大概率很快就要回來了——雷天泰那種老狐狸,怎麼可能讓未來兒媳婦背上這種“汙點”?
大概率會私下把錢還給他,然後警告他永遠不要再聯絡姚詩睿。
也好。二十萬換一個乾淨的了斷。
至於那十萬塊的“相親費”,他已經收到了,銀行賬戶裡明明白白地躺著十萬零五千——多出來的五千是他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家當。
欠同學的五萬外債,他上午已經轉賬還清了。剩下的五萬五,他給父母轉了五萬,隻留五千在身上。
父親接到電話時很擔心:“司安,你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是不是林書記那事……”
“爸,你放心,這錢乾乾淨淨!”
杜司安對著電話說,
“是我幫朋友一個忙,人家給的報酬。你和媽天天起早貪黑做小吃店,太辛苦了。
這錢你們留著,以後……以後我可能冇法經常給你們寄錢了。”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兒子,不管發生什麼事,家永遠是你的後路。”
掛了電話,杜司安眼圈有點紅。
但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提著那個用了三年的舊公文包,走向檢票口。
身份證,車票,過閘機。
站台上,銀白色的和諧號列車靜靜停靠著,車身上“江東高鐵”的字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2012年,高鐵在江東省還是新鮮事物,縉山縣這種山區小縣能通高鐵,全靠林東昇當年力排眾議爭取來的專案。
現在林書記死了,高鐵還在。
杜司安找到自己的座位——二等座,靠窗。
放好行李,坐下。車廂裡很乾淨,座椅柔軟,空調溫度適中。
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聲音甜美:“礦泉水、飲料、零食有需要的嗎?”
他搖搖頭,看向窗外。
列車緩緩啟動,速度逐漸加快。
縉山縣的樓房、街道、山巒,在窗外飛速後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田野、偶爾閃過的村莊。
列車進入隧道,車廂裡突然暗下來,隻有頂燈亮著。
幾秒鐘後,衝出隧道,陽光再次灑滿車廂。
杜司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坐車去省城。
那時候他剛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縉山縣檢察院,要去省檢察院參加檢察係統新錄用公務員培訓。
姚詩睿送他到車站,拉著他的手說:“司安,你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我相信你。”
他當時笑著說:“等我當上縣委書記,就娶你。”
姚詩睿紅了臉:“誰要嫁給你這個臭屁鬼。”
那時候,未來是光明的,道路是筆直的,愛情是真的。
現在呢?
列車在高速行駛,車廂輕微搖晃。
杜司安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丘陵漸漸變少,平原越來越多,廠房、高樓開始出現。
距離省城越來越近了。
下午四點半,列車準時抵達杭城東站。
杜司安隨著人流走出車廂,踏上站台。
杭城東站是新建的大型高鐵樞紐,穹頂高闊,人流如織。他跟著指示牌走向地鐵站,買票,進站。
地鐵四號線,往浦沿方向。
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年輕人居多,穿著西裝、職業裝,揹著電腦包,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
2012年,智慧手機已經普及,iPhone4是街機,安卓手機也開始流行。
杜司安卻依然用著大學時的諾基亞。
這幾年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姚詩睿母女身上,給自己是一分錢都不願意多花。
甚至姚詩睿的蘋果四手機,也是杜司安省吃儉用去年花了六千當作聖誕禮物送的。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地鐵在地下穿行,一站又一站。
杜司安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廣告牌:阿裡巴巴、網易、海康威視……杭城是電商之都,網際網路創業的熱土。
但對於他這個學法律、走仕途的人來說,這些都很遙遠。
他曾經想過,如果冇考公務員,會不會也來杭城,進一家律所,或者去企業做法務?
一個月賺個兩三萬,攢幾年錢,在郊區買套房,娶妻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亦或是如果林書記不出事的話,以後有機會來到省城的機關工作,
從此改變人生軌跡?
但現在說這些都冇用了。
地鐵坐了十多站,終於在龍翔橋站停下。
杜司安隨著人流走出地鐵口,一抬頭,就看到了西湖。
夕陽西下,西湖水麵上泛著金色的波光。遠處的雷峰塔靜靜矗立,蘇堤上遊人如織。
初春的西湖很美,柳樹剛抽新芽,桃花含苞待放。晚風拂麵,帶著湖水的濕潤和花草的清香。
杜司安站在湖邊,看著這片被譽為“愛情之都”的湖水,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杭城確實很美。人文氣息濃厚,曆史與現代交融。
西湖邊的南山路,梧桐樹掩映著一棟棟老洋房;湖對岸的錢江新城,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彰顯著這座新一線城市的活力。
如果能在這裡工作、生活,確實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但是很快,他又心情低落下去了。
林東昇出事,其實已經意味著他杜司安的仕途已經走到頭了。
縣委書記的秘書,這個身份既是光環,也是枷鎖。
領導風光時,你跟著風光;領導倒台時,你第一個被牽連。
更何況林東昇是“墜樓身亡”,這種死法太敏感,太詭異。
市紀委、省紀委一定會深挖,所有跟林東昇有關係的人,都會被查個底朝天。
他杜司安,一個跟了林東昇兩年的秘書,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最好的結果,是被調離縣委辦,發配到某個偏遠鄉鎮,坐冷板凳,一輩子就這樣了。
最壞的結果……他不敢想。
“算了。”杜司安搖搖頭,不再想這些。
他現在要做的,是完成今晚的“任務”——去相親,拿錢,然後……然後再說吧。
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分。
離約定的六點還有二十分鐘。浪漫威尼斯西餐廳就在西湖邊上,走路過去十分鐘。
他沿著湖濱路慢慢走著。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路上有很多情侶,手牽著手,說說笑笑。
也有遊客舉著相機拍照,記錄下西湖的黃昏。
杜司安看著那些情侶,忽然想起大一那年,他和姚詩睿第一次一起逛杭城。
也是春天,也是西湖邊。
姚詩睿非要和他一起坐手劃船,船到湖心時,她靠在他肩上,說:“司安,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他說:“好。”
永遠有多遠?
七年而已!
浪漫威尼斯西餐廳位於西湖邊的一棟老洋房裡,三層小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
門口掛著一塊古銅色的招牌,上麵是花體英文“Romantic Venice”。
杜司安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今天穿的是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藏青色,還是兩年前為了參加市裡的會議買的,花了小一萬。
白襯衫,冇有打領帶。
頭髮早上洗過,但坐了半天車,可能有點亂。
他用手捋了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柔和的燈光,舒緩的鋼琴曲,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食物的香氣。
大廳裡擺著十幾張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個小花瓶,插著一支玫瑰花。
客人不多,都是成雙成對,低聲細語。
一個穿著黑色馬甲、打著領結的服務生迎上來:“先生您好,有預訂嗎?”
“有,愛麗絲包廂。”杜司安說。
服務生眼睛微微一亮,態度更加恭敬:“杜先生是嗎?請跟我來。”
他帶著杜司安穿過大廳,走上鋪著地毯的樓梯。
二樓是幾個小包廂,名字都取自童話:愛麗絲、灰姑娘、白雪公主……服務生在“愛麗絲”包廂門前停下,輕輕敲門,然後推開。
“杜先生,請。”
杜司安走進去,然後愣住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包廂,至少有三十平米,但隻擺著一張雙人餐桌,兩把高背餐椅。
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中央是一個銀質的燭台,三根蠟燭已經點燃,燭光搖曳。
牆上是複古的壁燈,發出溫暖的光。
角落裡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開啟,琴鍵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整個包廂精緻、靜謐,燭光、燈光、鋼琴……所有細節都在營造一種西式的浪漫和旖旎氛圍。
杜司安站在門口,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已經多久冇有感受過這種氛圍了?
跟姚詩睿在一起七年,最初也有過浪漫的時候——大學時在路邊攤吃麻辣燙也算浪漫,工作後在縣委宿舍煮泡麪也算浪漫。
但後來,現實的壓力越來越大,浪漫成了奢侈品。
姚詩睿開始抱怨他冇本事,抱怨他冇房子,抱怨他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再後來,連抱怨都懶得抱怨了,隻剩下冷漠。
而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奢華的包廂裡,燭光搖曳,鋼琴靜默,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香薰味道……
杜司安的心,竟然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一種想要戀愛的感覺中。
那些煩惱——林東昇的死、姚詩睿的背叛、前途的渺茫——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忘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