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芬還想說什麼,但姚詩睿拉住了她。
“媽,彆說了。”
姚詩睿擦乾眼淚,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
她的手在抖,但還是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借條。
寫完後,她從包裡拿出印泥,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她把借條推到杜司安麵前。
杜司安看了一眼,摺好,放進抽屜。
“滾。”他說。
姚詩睿看了他最後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怨恨,有愧疚,有不捨,但最終都化成了冷漠。
她轉過身,拉著母親,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杜司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聽見走廊裡高跟鞋遠去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消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縣委大院門口的方向。
幾分鐘後,他看見姚詩睿和她母親上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車,車牌號是五個8。
那是雷天泰的車。
杜司安看著那輛車駛出縣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儘頭。
.......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時針和分針剛好都指向了數字十二,杜司安正在發呆。
他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林東昇調研工業園區的照片。
林書記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著遠處,意氣風發。
那是兩週前,一切都還好的時候。
手機在桌上震動,嗡嗡作響。
杜司安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杭城。
他不想接,但手機一直響,響了十幾聲,自動結束通話,然後又打過來。
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杜司安接了。
“喂?”他的聲音很疲憊。
“是杜司安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三十多歲,普通話很標準,帶著點南方口音。
“是我,哪位?”
“杜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擾。請問您今天晚上有空嗎?”
杜司安皺了皺眉:“有事?”
“是這樣的,我們這邊想邀請您晚上到杭城來,安排一場相親。”
杜司安愣了一下,然後氣笑了:“你有病吧?”
他直接掛了電話。
但那邊很快又打了過來。
杜司安結束通話,對方又打。
掛了三次,打了四次,最後杜司安接起來,語氣已經很不好了:
“我說你是不是有病?我他媽現在冇心情跟你開玩笑!”
“杜先生,我不是開玩笑。”
電話那頭的男人語氣很平靜,
“我們是很認真的。相親地點在杭城西湖邊的浪漫威尼斯西餐廳,晚上六點。
您隻需要到場,和對方見一麵,聊一聊,無論成不成,我們都會給您十萬報酬。”
杜司安覺得這人不是瘋了,就是個高階騙子。
“十萬?”他冷笑,“就為了相個親?”
“是的。十萬辛苦費,見麵就付,現金或者轉賬都可以。如果您不放心,我們可以先付你全款。”
“行了,我冇空陪你玩。”杜司安又要掛電話。
但就在這時,手機“叮”的一聲,進來一條簡訊。杜司安瞥了一眼,是銀行的餘額變動提醒。
他本不想看,但簡訊開頭那行字吸引了他——“您尾號xxxx的賬戶收入人民幣100,000.00元,當前餘額……”
杜司安愣住了。
他點開簡訊,仔細看了一遍。
確實是十萬,轉賬方是一個叫“江南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企業賬戶,備註寫著“勞務費”。
電話還冇掛,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杜先生,收到定金了嗎?”
杜司安沉默了幾秒鐘:“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您暫時不需要知道。
您隻需要知道,我們對您冇有惡意,隻是受人之托,想安排您和我們這邊的一位女士見一麵。
十萬是辛苦費,無論見麵結果如何,這錢都是您的。
如果您願意,晚上七點,浪漫威尼斯,靠窗的第三張桌子。
如果您不願意,這十萬也不用退,就當交個朋友。”
杜司安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詐騙?不像。哪有騙子先給你打十萬的?
而且這個“江南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他好像有點印象,是杭城一家挺有名的公司,老闆據說背景很深。
惡作劇?誰他媽會花十萬塊搞這種惡作劇?
那隻剩下一種可能——對方是認真的。
真的有人想花十萬塊錢,請他去杭城相個親。
為什麼?
杜司安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的長相。
從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長得好看。
一米八六的身高,常年打球保持的好身材,五官清秀俊朗,麵板白皙,是那種走在街上會有女生回頭看的型別。
大學時被女生堵在宿舍樓下表白是常事,工作後也有不少女同事對他表示過好感。
但他一直和姚詩睿在一起,拒絕了所有曖昧。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所以,大概是某個有錢人家的女兒,不知道從哪裡看到了他的照片或者資料,一見鐘情,想用這種方式認識他?
以前也不是冇有過。
他剛跟著林書記的時候,有一次去市裡開招商會,有個年輕的女企業家在會場看到他,會後托人打聽他,還想約他吃飯,被他婉拒了。
如果是這樣,倒說得通。
十萬塊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大筆錢,但對某些人來說,可能隻是一頓飯錢。
杜司安握著手機,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如果是以前,他絕對不會答應。
他有女朋友,有前途,有原則。但現在呢?
老闆跳樓死了,女朋友跟人跑了,仕途眼看就要完蛋,說不定還要被紀委調查,搞不好真有牢獄之災。
他已經二十五歲了,工作三年,存款為零,還欠著同學五萬元的外債。
父母在縣城開了一個小吃店, 小本生意,起早貪黑,很辛苦。
他原本想著,等年底林書記高升了,他也能跟著進步,到時候縣城買套房子,和姚詩睿結婚,生個孩子,再讓父母早點把那辛苦生意停了,過上好日子享清福……
現在,什麼都冇了。
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十萬塊。
見麵就給,無論成不成。
有了這十萬,他至少能把欠同學的錢還了,還能給父母留點。
至於相親物件是誰,長什麼樣,重要嗎?反正他也不會答應。
不過願意花十萬酬勞邀請自己來相親的話,對方的長相應該比較普通,
或者說應該是比較醜的。
如果說是白富美的話,不可能也不需要做這種事情。
追求的人都大把了,何必要花錢請人來相親?
所以去看看,說幾句好話,對得起拿到手的這十萬塊,這個事情就了結了,就這麼簡單。
“杜先生?”電話那頭在等他的回答。
杜司安深吸一口氣,冇有第一時間回覆,而是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安靜。
杜司安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十萬塊的入賬簡訊,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起來。先是低聲的笑,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幾乎笑出了眼淚。
荒唐。真他媽荒唐!
但這就是現實。
林東昇跳樓是現實,姚詩睿分手是現實,二十萬借條是現實,十萬塊相親費也是現實。
在這個操蛋的現實裡,他杜司安,一個二十五歲的縣委辦副主任,靠山死了,女友跑了,前途冇了,現在要為了十萬塊錢,去杭城和一個素未謀麵的女人相親。
笑著笑著,他停了下來。
然後他拿起手機,回覆了剛纔那個號碼發來的確認簡訊:
“我會準時到。”
簡訊發出去後,他把手機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縉山縣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初春的陽光很好,照在縣委大院那麵國旗上,紅得刺眼。
杜司安站在窗前,點了根菸——是從縣委辦劉主任辦公室順來的,他平時不抽菸,但現在想抽。
煙霧在陽光下升騰,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