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司安心裡一動。
劉誌強這是在試探他。
他想知道,杜司安背後到底有什麼靠山。
杜司安當然不會說實話。陳尹冰的事,他誰也不能告訴。
但他知道,這是個機會——拉攏劉誌強的機會。
劉誌強雖然是個老好人,冇什麼大本事,但他在縣委辦乾了十幾年,人脈廣,訊息靈通,而且……他缺一個機會。
一個往上爬的機會。
“劉主任,”杜司安放下酒杯,看著劉誌強,“我上麵冇人。”
“冇人?”劉誌強不信,“冇人你能提拔?”
“我說的是實話。”杜司安說,“但我上麵雖然冇人,可我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眼光。”杜司安一字一句地說,“劉主任,您今年四十二歲,對吧?”
劉誌強點點頭。
“四十二歲,正科級,在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杜司安說,“按說,也該動一動了。”
劉誌強苦笑:“動什麼動?我這個位置,不上不下,冇背景冇靠山,能混到退休就不錯了。”
“劉主任,您這話就不對了。”杜司安說,“四十二歲,年輕著呢。隻要路走對了,副處、正處,甚至副廳,都不是不可能。”
劉誌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小杜,你彆拿我開玩笑了。我老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冇那個命。”
“命是自己掙的。”杜司安說,“劉主任,您缺的不是能力,也不是資曆,您缺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上麵看到您的機會。”
“上麵?”劉誌強苦笑,“我上麵是誰?王剛?他恨不得我早點滾蛋。”
“不是王剛。”杜司安搖頭,“是更上麵。市裡,甚至省裡。”
劉誌強愣住了:“小杜,你這話……什麼意思?”
杜司安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劉主任,您覺得,大洋林場這個管委會,為什麼突然成立?為什麼級彆定得這麼高?正科級,而且主任還要麵向全市公開選拔?”
劉誌強皺眉:“這……不是市裡重視林業發展嗎?”
“是,但不全是。”杜司安說,“我研究過,大洋林場是全省最大的國有林場,森林資源豐富,但一直以來,管理混亂,效益低下。
市裡這次下這麼大決心,成立管委會,還搞公開選拔,絕對不是簡單的發展林業。”
“那是……”
“我猜,”杜司安說,“市裡,甚至省裡,對大洋林場有更大的規劃。可能是要打造成全省的林業示範區,也可能是要搞什麼重點森林文旅專案。
總之,大洋林場,未來幾年,會是重點。”
劉誌強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小杜,你的意思是……大洋林場,是個風口?”
“對。”杜司安點頭,“而且是個大風口。誰能抓住這個風口,誰就能飛起來。”
他頓了頓,看著劉誌強:“劉主任,我現在是大洋林場管委會主任,但這個位置,我一個人坐不穩。我需要幫手,需要支援。您要是願意,咱們可以合作。”
“合作?”劉誌強問,“怎麼合作?”
“我在林場乾,您在縣委辦幫我。”
杜司安說,“林場需要什麼資源,您幫我協調;縣裡有什麼動向,您及時告訴我。咱們裡應外合,把大洋林場搞起來。隻要搞出成績,上麵自然會看到。
到時候,不是我一個人飛,是咱們一起飛。”
劉誌強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眼神閃爍。
杜司安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夾菜吃。
他知道,劉誌強在權衡利弊。
劉誌強是個老油條,精得很。他不會輕易上任何人的船。尤其是現在,杜司安雖然提拔了,但林東昇的事還冇完,杜司安還不能算完全平安著陸。
但杜司安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了。
四十二歲,正科,在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如果再不動,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但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搭上大洋林場這趟車,說不定真能往上走一走。
副處……甚至正處……
劉誌強的心,動了。
但他還有顧慮。
“小杜,”他放下酒杯,看著杜司安,“你說的有道理。但大洋林場……冇那麼簡單。”
“我知道。”杜司安說,“我聽說過一些傳聞。”
“不止是傳聞。”劉誌強壓低聲音,“大洋林場有個地頭蛇,叫雷大炮,是雷天泰的堂弟,也是林場的副主任,雖然隻是副股級,但把控林場整整十多年了。”
杜司安眉頭一皺:“雷天泰的堂弟?”
“對。”劉誌強點頭,“雷天泰你知道吧?咱們縣的首富,盛隆集團的老總。這個雷大炮,仗著堂哥的勢力,在大洋林場橫行霸道,無法無天。”
劉誌強抿了一口酒,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音,彷彿隔牆有耳:“縣裡前前後後派下去四任林場主任,冇一個有好下場。”
他掰著手指頭,一根根屈下去,眼神裡帶著後怕:
“頭一任是林業局的老技術員,下去不到三個月,場裡的大小事務就全被雷大炮的心腹把持了。
他簽個字都找不到印,開個會冇人到場,徹底被架空。
最後實在冇轍,自己打了報告,稱病回來了,回來後冇兩年就提前辦了內退,整個人都蔫了。”
“第二任倒有點脾氣,是部隊轉業乾部,不信邪,想整頓財務。”
劉誌強搖搖頭,
“結果下去冇多久,林場宿舍就‘恰好’失火,燒的就是他那間屋子,幸虧人當時不在。
可緊接著,他家兒子在縣城上學,莫名其妙就被一群小混混打了,斷了兩根肋骨,老婆嚇得天天哭。
他咬牙挺了兩個月,到底還是扛不住那份心驚膽戰,自己請調去了最清閒的縣誌辦,到現在還驚魂未定。”
“第三任……”
劉誌強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
“去的時候雄心勃勃,市裡林業局下來的年輕科長,想搞改革。
雷大炮表麵客客氣氣,背地裡使絆子。
有一回,這位主任獨自去山裡檢視一片爭議林區,回來的路上……人就冇了。”
杜司安心頭一緊:“冇了?”
劉誌強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彷彿那黑暗裡藏著噬人的野獸:
“第二天才被巡山的護林員發現,人躺在山澗底下,頭破血流。
身邊散落著幾塊鬆動的山石,勘察現場說是雨後路滑,失足墜崖。”
他頓了頓,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可那幾天根本冇下雨。而且,發現他的護林員,就是雷大炮的遠房侄子。
案子轉到縣裡,草草查了半年,最後定性成‘意外’。
他老婆來縣裡鬨過幾次,後來……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聽說雷傢俬下給了筆錢,數目不小。”
杜司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雖然聽過大洋林場是“硬骨頭”,卻萬萬冇料到,這“硬骨頭”竟是用人命和鮮血浸透的。
“第四任嚇破了膽,”
劉誌強苦笑道,
“下去純粹是熬日子,對雷大炮言聽計從,成了個擺設。去年任期一到,立馬滾回來了,現在在林業局坐冷板凳,提都不敢提林場一個字。”
劉誌強說完,包間裡陷入死寂,隻有火鍋湯底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卻讓那股無形的寒意更加清晰刺骨。
杜司安喉嚨發乾,他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澀聲問:“死的那個……真是雷大炮?”
劉誌強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瓶,給杜司安和自己都滿上,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才重重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滿是無力:
“證據?哪來的證據?現場乾乾淨淨,證人眾口一詞。
雷天泰家族在縉山經營多少年了?根深蒂固啊。公、檢、法、林業、國土……多少條線上有他的人脈,有他餵飽的人。
和縣裡麵的幾個頭頭腦腦也是稱兄道弟。
那案子從開始就透著邪性,辦案的人換了好幾撥,卷宗寫得漂亮,可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關鍵地方對不上,漏洞多得跟篩子似的。”
他抬起眼,看著杜司安,眼神複雜,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誰乾的,可誰敢說?說了又能怎樣?最後不還是一紙‘意外失足’的結論,蓋棺定論?他堂哥雷天泰,手腕深著呢。”
他看向杜司安,眼神裡帶著擔憂:
“小杜,你現在去大洋林場,等於是進了龍潭虎穴。雷大炮不會讓你好過的。他要麼架空你,讓你當個傀儡主任;要麼……直接對你下手。”
杜司安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發痛。
但痛過之後,是清醒。
“劉主任,”他看著劉誌強,“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去。”
“為什麼?”
“因為這是機會。”杜司安說,
“如果大洋林場是個太平地方,誰都想去,那輪得到我嗎?就是因為那裡難搞,冇人敢去,所以才需要公開選拔,所以才需要敢闖敢乾的人。
風浪越大魚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