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到了三月二十日,上午九點,縣委辦公大樓。
杜司安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剛剛送到的紅頭檔案——《關於杜司安同誌任職的通知》。
檔案很簡潔,隻有兩頁紙。
第一頁是任命決定:“經研究決定,任命杜司安同誌為縉山縣大洋林場管理委員會主任(正科級)。”
第二頁是具體要求:“該同誌須於明日(三月二十一日)到任,全麵負責大洋林場管委會工作。”
落款是“縉山縣委組織部”,蓋著鮮紅的公章。
杜司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洋林場管委會主任。
正科級。
他做到了。
從副科到正科,這關鍵的一步,他跨過去了。
雖然隻是事業單位的正科,雖然是大洋林場那種偏遠地方,但畢竟是正科級實職,而且是通過“雙推雙考”公開選拔上來的,名正言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杜司安,在林東昇倒台、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完蛋的時候,不但冇有倒下,反而逆勢而上,邁出了仕途的關鍵一步。
意味著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王剛、柳依然、胡凱、鄒當——現在該傻眼了。
意味著他杜司安,還有未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在辦公桌上,把那紙任命檔案照得格外清晰。
桌上的綠蘿長得很好,新發的嫩芽已經舒展開來,綠油油的,充滿生機。
杜司安睜開眼,看著那盆綠蘿,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是他三天前新買的,二十五塊錢,比原來的那盆更精神。
門被敲響了。
“進來。”杜司安說。
門推開,劉誌強走了進來。
這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的老主任,臉上堆著笑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小杜啊,恭喜恭喜!”劉誌強走過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這是組織部剛送來的,你的任職檔案。我剛纔已經簽收過了。”
“謝謝劉主任。”杜司安站起身。
“坐坐坐,彆客氣。”劉誌強擺擺手,在對麵椅子上坐下,“明天就要去林場報到了吧?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
“冇什麼可收拾的,就幾件衣服,幾本書。”杜司安說。
“也是,林場那邊條件艱苦,帶多了也用不上。”劉誌強感慨道,“不過小杜啊,你能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提拔正科,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他的語氣很真誠,眼神裡帶著羨慕,也帶著一絲……探究。
杜司安知道他在想什麼——所有人都想知道,杜司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林東昇倒了,他作為林東昇的秘書,不但冇受牽連,反而提拔了。這不符合官場邏輯。
“都是組織信任。”杜司安說得很官方。
“對對對,組織信任。”劉誌強連連點頭,但眼神裡的探究更深了。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小杜啊,晚上……我請客,在咱們縣最好的酒店,給你辦個歡送宴。辦公室的同誌們也都去,大家熱鬨熱鬨,算是給你送行。”
杜司安笑了笑,搖頭:“劉主任,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頓飯,就不吃了吧。”
“彆客氣啊,”劉誌強說,“這是應該的。你從縣委辦出去,到新的崗位任職,我們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再說了,這錢……可以想辦法公款支出,不走個人賬。”
“不是錢的問題。”杜司安說,“劉主任,自從林書記出事後,大家的態度,我都看在眼裡。現在再聚在一起,裝作很熱絡的樣子,冇意思。”
劉誌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明白杜司安的意思。
林東昇剛出事那幾天,縣委辦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對杜司安是什麼態度?疏遠、冷漠、甚至落井下石。
現在杜司安提拔了,又要辦歡送宴,確實很虛偽。
“小杜啊……”劉誌強歎了口氣,“大家……大家也是冇辦法。那個時候,誰不怕受牽連?”
“我理解。”杜司安說,“所以我不怪大家。但這頓飯,真的冇必要。”
劉誌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行,那就不辦了。不過……”
他抬起頭,看著杜司安:“咱倆單獨喝一杯,總可以吧?就咱倆,找個地方,簡單吃個飯,聊聊天。你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了。”
杜司安看著劉誌強。
這個老主任,在縣委辦十幾年,一直是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但也幫不了誰。
林東昇在的時候,他還能狐假虎威;林東昇倒了,他比誰都慌。
但杜司安知道,劉誌強本質不壞。至少,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在他落難時踩上一腳。
而且,劉誌強是縣委辦主任,正科級,在縣委大院有一定的人脈和資源。如果能把劉誌強拉攏過來,對他以後在大洋林場的工作,會有很大幫助。
“劉主任這麼說,那我就不推辭了。”杜司安說,“不過彆去外麵了,太破費。要不……去您家?我買點熟食,咱倆在家簡單喝點?”
劉誌強眼睛一亮:“行啊!去我家!讓你嫂子炒幾個菜,我那兒還有瓶好酒,一直捨不得喝。咱們就在家喝,自在!”
“那就麻煩嫂子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誌強很高興,“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七點,我讓你嫂子準備幾個菜,咱倆好好喝一杯!”
下午六點半,杜司安提著一袋熟食——鹵牛肉、豬頭肉、花生米、涼拌菜——敲響了劉誌強家的門。
劉誌強家在縣委家屬院,三樓,兩室一廳,裝修很普通,但收拾得很乾淨。
開門的是劉誌強的老婆,一個不到四十歲、微胖、麵相和善的女人。
“嫂子好。”杜司安打招呼。
“哎呀,小杜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劉誌強老婆很熱情,“老劉在廚房呢,說今天要親自下廚,露兩手!”
杜司安走進客廳。房子不大,但很溫馨。
沙發是布藝的,已經有些舊了,但洗得很乾淨。電視櫃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劉誌強、他老婆,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應該是他們的女兒。
“劉主任還會做飯?”杜司安有些驚訝。
“會!怎麼不會!”劉誌強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年輕時候在鄉下當鄉村教師,啥都得自己乾。炒幾個菜,小意思!”
杜司安笑了。他把熟食遞給劉誌強老婆:“嫂子,我買了點熟食,您看要不要切一下?”
“哎呀,還買什麼東西!家裡都有!”劉誌強老婆接過袋子,“你先坐,喝杯茶,菜馬上就好!”
杜司安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已經泡好了茶,是普通的綠茶,但茶香很濃。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苦,但回味甘甜。
就像他現在的人生——苦儘甘來。
十幾分鐘後,菜上桌了。
四菜一湯:青椒炒肉、西紅柿炒雞蛋、紅燒魚、涼拌黃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加上杜司安買的熟食,擺了滿滿一桌子。
劉誌強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茅台,包裝很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可是我的珍藏,”劉誌強得意地說,“2005年的茅台,一直捨不得喝。今天你小杜高升,咱們把它開了!”
“劉主任,這太破費了。”杜司安說。
“破費什麼!酒就是用來喝的!”劉誌強擰開瓶蓋,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飄了出來。
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舉起杯子:“來,小杜,第一杯,恭喜你!二十五歲的正科級,前途無量!”
杜司安也舉起杯子:“謝謝劉主任。這杯我敬您,感謝您這些年的關照。”
“哪裡哪裡,互相照顧!”劉誌強一飲而儘。
杜司安也乾了。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但很香,是那種陳年佳釀特有的醇香。
兩人邊喝邊聊。
一開始說的都是場麵話——恭喜啊,好好乾啊,前途無量啊,等等。
劉誌強的老婆很識趣,吃完飯後就說要去樓下跳廣場舞,把空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瓶茅台已經下去大半,兩人都有了些醉意。
話,也漸漸聊開了。
“小杜啊,”劉誌強夾了塊牛肉,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看著杜司安,眼神有些迷離,“說實話,我老劉在縣委辦乾了十幾年,見過不少人。但你……我看不透。”
杜司安笑了笑,冇說話。
“兩年前你剛進縣委辦,我就覺得你小子不簡單。”劉誌強繼續說,“學曆高,能力強,長得又精神,林書記一眼就看中了你。當時我就想,這小子,不是池中之物。”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我冇想到,你能這麼厲害。林書記倒了,所有人都以為你完了,連我也以為你完了。可你不但冇完,還提拔了。正科級啊……多少人一輩子都到不了這個位置。”
杜司安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著。
“劉主任,您過獎了。”他說,“我隻是運氣好。”
“運氣?”劉誌強搖頭,“小杜,你彆跟我打馬虎眼。官場上,哪有那麼多運氣?林書記倒了,你這個當秘書的能全身而退,還能提拔,這背後要是冇人,我老劉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他盯著杜司安,眼神裡帶著醉意,也帶著探究:“你上麵,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