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三月十二日,上午九點。
杜司安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紅頭檔案。
檔案是處州市委組織部發的,標題很長:《關於成立處州市縉山縣大洋林場管理委員會的通知》。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心跳不知不覺加快了。
“……經研究決定,成立處州市縉山縣大洋林場管理委員會,為縣政府直屬正科級事業單位……”
“……管委會主任為正科級領導職務……”
“……該崗位采取‘雙推雙考’方式選拔,麵向全市二十七週歲以下副科級以上乾部……”
看到這裡,杜司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大洋林場。正科級。雙推雙考。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
兩天前,王剛還威脅要把他發配到大洋林場當林場主任——那是平調,甚至可能是降級,而且去的是最偏遠、最艱苦的地方,等於政治生涯的終結。
可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大洋林場升格為管委會,主任是正科級實職。而且不是直接任命,而是麵向全市年輕乾部公開選拔。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如果他參加選拔併成功,就是從副科到正科的跨越——在官場上,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多少乾部卡在副科上十幾年,都邁不過這道坎。
而他,才二十五歲。
如果能在二十五歲就當上正科級實職乾部,那他的前途……
杜司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太樂觀。他現在是什麼處境?林東昇剛死,作為林東昇的前秘書,他本身就是敏感人物。紀委隨時可能找他談話,前途未卜。
這個時候去參加公開選拔,合適嗎?
而且,王剛會讓他順利參加嗎?
兩天前在辦公室裡,王剛那句“大洋林場正缺一個林場主任”還言猶在耳。那不隻是威脅,更是表明瞭態度——王剛要整他。
現在有了這麼一個公開選拔的機會,王剛會眼睜睜看著他抓住這個機會,從副科升到正科?
不可能。
杜司安放下檔案,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縣委大院裡那幾棵老梧桐樹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看著那片新綠,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去,還是不去?
去,可能會麵臨王剛的阻撓,可能會在選拔中遭到不公正對待,甚至可能因為林東昇的事被直接取消資格。
不去,就繼續在縣委辦坐冷板凳,等著被髮配,等著被調查,等著前途儘毀。
兩個選擇,似乎都是死路。
但仔細想想,又有不同。
去,是主動出擊,是搏一把。萬一成了,就是柳暗花明。
不去,是坐以待斃,是等死。百分之百冇有出路。
杜司安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林東昇調研工業園區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姚詩睿在縣委宿舍裡抱怨房子小的樣子。
陳尹冰在西湖邊西餐廳裡認真聽他講南宋史的樣子。
柳依然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王剛那張陰沉的臉。
最後,定格在父親打來電話時說的那句話:“兒子,不管發生什麼事,家永遠是你的後路。”
家是後路。但前路呢?
前路要靠自己走。
杜司安睜開眼睛,眼神變得堅定。
他決定了,要去。
去搏一把。去拚一次。
哪怕失敗了,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縣委辦綜合科的內線。
“喂,綜合二科嗎?我是杜司安。幫我查一下,這次大洋林場管委會主任‘雙推雙考’的報名時間和地點。”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科員的聲音:“杜主任,報名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地點在市委組織部乾部一處,307辦公室。”
“好,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杜司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點十五分。
離報名開始還有將近四個小時。
他需要準備材料:身份證、學曆學位證書、任職檔案、近期免冠照片……
這些材料他都有,都在辦公室的檔案櫃裡。
他開啟檔案櫃,一份份找出來,仔細檢查。
學曆學位證書是江東大學法學學士,冇問題。
任職檔案是縣委辦副主任的任命書,紅頭檔案,蓋著縣委的章,冇問題。
照片是去年拍的,白底二寸,穿著白襯衫,很精神,冇問題。
所有材料都齊了。
杜司安把它們裝進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放在辦公桌上。
下午一點四十分,杜司安走出蓮城區(處州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汽車站,在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市委。”
“市委啊?好嘞。”
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很健談。車子啟動後,他就開始滔滔不絕:
“小夥子,去市委辦事啊?看你年紀輕輕,是公務員吧?”
“嗯。”杜司安簡單應了一聲,不太想聊天。
但司機不在意,繼續說:“公務員好啊,穩定,體麵。我兒子也想考公務員,今年大四了,正在準備呢。你說現在這社會,乾什麼都不容易,還是公務員最靠譜……”
杜司安聽著,心裡苦笑。
公務員穩定?體麵?
那是外人看到的。實際上呢?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站隊錯誤就是萬劫不複。
就像他。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看著窗外。
蓮城的街道不算繁華,但很乾淨。路兩旁的商店招牌五顏六色,行人來來往往。初春的陽光灑在街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可誰知道,這平靜的表麵下,有多少暗流湧動?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市委大院門口。
市委大院比縣委大院氣派多了。五層的主樓,外牆貼著淺灰色的瓷磚,顯得莊重肅穆。門口有武警站崗,進出都要登記。
杜司安下了車,走到門衛室,出示了工作證,登記了姓名、單位、事由。
“去組織部乾部一處報名。”他對門衛說。
門衛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看了看他的工作證,又看了看他,眼神有些異樣。
“杜司安……縉山縣委辦……”小夥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抬起頭,“進去吧,主樓三樓,307。”
“謝謝。”
杜司安收起工作證,走進大院。
市委大院的綠化很好,草坪修剪得很整齊,幾棵老鬆樹鬱鬱蔥蔥。主樓前有一個小廣場,中央立著一麵紅旗,在微風中輕輕飄揚。
他走進主樓,大廳裡很安靜,地麵光潔如鏡,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大字,下麵是市委各部門的指示牌。
組織部在三樓。
杜司安走上樓梯。樓梯是水磨石的,很寬,很乾淨。扶手是木質的,漆得很亮。
走到三樓,走廊裡很安靜。307辦公室在走廊中間,門關著。
杜司安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點慵懶。
杜司安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擺著兩張辦公桌,靠窗的那張桌前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淺粉色的針織衫,頭髮燙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臉上化了精緻的妝,眉毛修得很細,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
她正對著小鏡子補妝,見杜司安進來,也冇放下鏡子,隻是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
“什麼事?”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慵懶。
“您好,我是來報名參加大洋林場管委會主任‘雙推雙考’的。”杜司安說。
女人終於放下鏡子,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杜司安一番。
她的眼神很銳利,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姓名,單位,職務。”她問,語氣很公式化。
“杜司安,縉山縣委辦公室,副主任。”
聽到“杜司安”三個字,女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杜司安……”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縉山縣委辦副主任……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林東昇的秘書,對吧?”
杜司安心裡一沉。對方知道他是誰,而且特意提到了林東昇。
“是的。”他平靜地說。
女人——後來杜司安才知道她叫王丹,市委組織部乾部一處處長,王剛的妹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報名錶,推到杜司安麵前。
“填表吧。”她說。
杜司安接過表,在旁邊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下,開始填寫。
姓名,性彆,出生年月,政治麵貌,學曆,工作單位,職務……
填到一半時,王丹忽然開口:
“那個誰,我提醒你一下,這次‘雙推雙考’的報名條件,除了年齡和職級要求外,還有一條——政治清白,冇有正在接受組織調查的情況。”
她頓了頓,看著杜司安,語氣變得嚴肅:
“我聽說,你目前的情況……好像不太符合這一條啊。”
杜司安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來了。阻撓不出意外的,來了。
“王處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抬起頭,看著王丹,“我目前冇有接到任何組織調查的通知,也冇有被限製人身自由。為什麼不符合條件?”
王丹笑了笑,那笑容很假。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她說,“林東昇的案子,現在正在調查階段。你作為他的秘書,難道能置身事外?這個時候來報名參加公開選拔,不合適吧?”
“合不合適,應該由組織決定,而不是由個人判斷。”杜司安說,“如果組織認為我不符合條件,可以出具書麵通知。但在此之前,我有權報名。”
王丹的臉色沉了下來。
“杜司安,你這是什麼態度?”她的聲音提高了些,“我好心提醒你,你還不領情?我告訴你,這次選拔很嚴格,像你這種情況,就算報了名,也通不過資格審查!”
“那也要等資格審查的結果。”杜司安不為所動,繼續填表。
王丹盯著他,眼神越來越冷。
她冇想到杜司安這麼難纏。
其實王丹就是縉山縣縣長王剛的妹妹。
哥哥王剛上午專門打電話給她,讓她無論如何要阻止杜司安報名。
因為王剛上午看到杜司安的請假手續了,雖然杜司安假條上隻是寫出去辦事,但是王剛用腳指頭都能猜出來,這傢夥肯定是出去報名雙推雙考。
王丹原以為隻要稍微施加點壓力,杜司安就會知難而退。
畢竟,一個即將完蛋的人,哪來的底氣?
可現在看來,杜司安不但有底氣,而且底氣很足。
“好,你要報是吧?”王丹冷笑,“那就報吧。不過我得提醒你,資格審查不是走過場。像你這種有‘問題’的乾部,第一輪就會被刷下來。到時候丟人的是你自己。”
杜司安冇接話,繼續填表。
表格填完了,他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然後從檔案袋裡拿出相關材料,一起遞給王丹。
“王處長,這是我的報名材料和證明材料,請您稽覈。”
王丹接過材料,看都冇看,直接扔在桌上。
“放這兒吧,我待會兒看。”她說著,又拿起小鏡子,開始補妝。
那態度,明顯是在敷衍。
杜司安皺起眉頭:“王處長,報名截止時間是下午五點。按照要求,報名材料需要當場稽覈,確認符合條件後才能正式報名。您是不是應該現在就看?”
王丹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我現在冇空。你要是等不及,可以明天再來。”
“明天就過了報名截止時間了。”
“那我也冇辦法。”王丹聳聳肩,“我今天事情多,忙不過來。你要麼等著,要麼走人。”
**裸的刁難。
杜司安看著王丹那張塗脂抹粉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怒火。
但他壓住了。
發火冇用。這是市委組織部,王丹是處長,他隻是個縣委辦副主任。在這裡發火,吃虧的是他。
“好,我等。”杜司安說。
他走到牆邊的長椅上坐下,開始等。
王丹繼續補妝,補完了妝,又開始玩手機。偶爾接個電話,聲音嬌滴滴的,跟剛纔判若兩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鐘指向三點,然後是三點半,四點……
辦公室裡有其他來報名的人,都是各縣區、各單位的年輕乾部。王丹對他們都很客氣,材料當場稽覈,符合條件的當場登記,不符合的也耐心解釋。
唯獨對杜司安,視而不見。
四點二十分,最後一個報名的人辦完手續,離開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杜司安和王丹。
王丹伸了個懶腰,看了看錶,然後對杜司安說:“那個誰,快下班了,我今天實在冇空看你的材料。要不你明天再來吧?”
杜司安騰的站起來:“王處長,現在離下班還有四十分鐘,足夠您看材料了。而且,明天就過了報名截止時間。”
“我說了,我今天冇空。”王丹不耐煩地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非要我明說嗎?你這個情況,根本不符合報名條件!報了也是白報!”
“符不符合條件,應該由組織決定。”杜司安的聲音已經發冷,含有隱隱的怒火,他已經做好動手的準備,如果眼前的女人真的要為難到底,他肯定會送上一個**兜,就像前兩天送給柳依然那個賤人一樣。
現在的他,根本不怕把事情鬨大。
“如果您認為我不符合,請出具書麵說明,寫明理由。否則,我有權報名。”
“你!”王丹氣得站起來,“杜司安,你彆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名,你就是報不了!我說的!”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略白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白襯衫,深灰色西褲,打著領帶,氣質儒雅,但眼神很銳利。
看到這個人,王丹的臉色瞬間變了。
“潘……潘部長?”她連忙站起來,聲音都有些顫抖。
潘立軍,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正處級,分管乾部工作。
他看了王丹一眼,又看了看杜司安,然後問:“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
王丹趕緊說:“潘部長,冇事,就是一個來報名的同誌,材料有點問題,我正在跟他解釋……”
“材料有問題?”潘立軍走到杜司安麵前,看了看他手裡的檔案袋,“你是來報大洋林場管委會主任那個崗位的?”
“是的,潘部長。”杜司安謙卑但不諂媚地說。
“材料給我看看。”
杜司安把材料遞過去。
潘立軍接過來,一份份仔細看。學曆證書,任職檔案,照片……看得很認真。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問杜司安:“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杜司安,縉山縣委辦公室副主任。”
“杜司安……”潘立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點點頭,“材料齊全,符合報名條件。王處長,為什麼說材料有問題?”
王丹的臉色很難看,支支吾吾地說:“潘部長,他……他是林東昇的秘書,現在林東昇的案子還在調查,我覺得他不適合參加公開選拔……”
“適合不適合,不是你說了算。”潘立軍的語氣很平靜,但很有力,
“市委檔案明確規定,報名條件隻有三條:年齡二十七歲以下,副科級以上,政治清白冇有正在接受組織調查。杜司安同誌符合這三條嗎?”
“年齡符合,職級符合,但是政治清白……”王丹還想辯解。
“他有被調查嗎?有被立案嗎?有被采取強製措施嗎?”潘立軍一連三問。
“冇……冇有。”
“那就符合條件。”潘立軍一錘定音,“王處長,給他辦理報名手續。”
“可是……”王丹還想說什麼。
潘立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冷:“王處長,需要我重複一遍嗎?”
王丹不敢再說什麼,連忙拿起杜司安的材料,開始登記。
她的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幾分鐘後,手續辦完了。王丹把報名回執遞給杜司安,聲音很小:“好了。”
杜司安接過回執,看了一眼,確認無誤,然後對潘立軍說:“謝謝潘部長。”
潘立軍點點頭:“好好準備考試。這次選拔很公平,憑實力說話。”
“是,我一定努力。”
杜司安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他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纔那一幕,太險了。
如果不是潘立軍突然出現,他今天肯定會把事情鬨大,最後能不能報名真的說不定。
潘立軍為什麼會來?為什麼會幫他?
杜司安想起之前在辦公室門外等的時候,陳尹冰忽然發來訊息問他在乾嘛,
他把自己到市委組織部來報名雙推雙考,然後被刁難不讓報名的情況簡單回覆了一下。
陳尹冰隻回了一句:“等我電話。”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直到剛纔,潘立軍出現。
是陳尹冰找的人嗎?
應該是。除了她,還有誰有能力直接找到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
杜司安拿出手機,想給陳尹冰發條訊息謝謝她,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現在說謝謝,太早了。等考上了再說吧。
而且陳尹冰自己也冇挑明,這個事情到底是不是她幫的忙。
他收起手機,走下樓梯。
另外一邊,市委組織部307辦公室裡,王丹正在打電話,聲音又急又氣:
“哥,出事了!杜司安報名成功了!”
電話那頭,王剛的聲音很震驚:“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本來是的,可是潘立軍突然來了!”王丹快哭了,“他親自給杜司安辦的報名手續,我根本攔不住!”
“潘立軍?”王剛的聲音更震驚了,“他怎麼會幫杜司安?杜司安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啊!從來冇聽說過他們有交集!”
王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潘立軍說了什麼?”
“他就說杜司安符合條件,讓我給他辦手續。還說這次選拔很公平,憑實力說話。”
王丹頓了頓,壓低聲音,“哥,你說杜司安是不是還有彆的靠山?不然潘立軍怎麼會幫他?”
王剛冇有回答。
他在思考。
杜司安,一個二十五歲的縣委辦副主任,林東昇的前秘書。林東昇死了,他本該是喪家之犬,人人喊打。
可是,從昨天開始,事情就變得不對勁。
先是逼迫自己給柳依然被記大過,然後又當眾打柳依然的耳光。
現在,杜司安報名參加公開選拔,王丹明明已經刁難成功了,潘立軍卻突然出現,親自給他辦手續。
潘立軍是什麼人?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正處級實權乾部。他會無緣無故幫一個即將完蛋的年輕人?
不可能。
除非……杜司安背後還有人。
而且這個人,比潘立軍級彆更高,能量更大。
會是誰?
王剛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但又一一否定。
不應該啊。杜司安的家庭背景他很清楚,父母就是開小吃店的普通老百姓,冇什麼關係。
難道是在省裡?
王剛忽然想起,林東昇生前在省裡好像有點關係。但林東昇都死了,那些關係還會保他的秘書嗎?
說不通。
“哥,現在怎麼辦?”王丹在電話裡問。
王剛回過神,咬了咬牙:“先讓他報上名。報名不代表能考上。
這次‘雙推雙考’是市委組織的,我們縣裡使不上勁,但考試是公平的。杜司安一個縣委辦副主任,整天寫材料搞服務,對林業、經濟懂多少?他考不上的。”
“可是……”王丹還是不放心。
“冇什麼可是的。”
王剛說,
“就算他考上了,去了大洋林場又怎樣?還不是冇有逃出我的手掌心?
那裡天高皇帝遠,我有的是辦法整他。一個剛提拔的正科,根基不穩,想弄他太容易了。”
話是這麼說,但王剛心裡也冇底。
杜司安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那種淡定,那種底氣,不像是裝出來的。
難道這小子真的還有底牌?
王剛結束通話電話,坐在辦公室裡,眉頭緊鎖。
他必須搞清楚,杜司安背後到底是誰。
“雙推雙考”的流程確實很緊湊。
報名後的第二天,就是筆試。
筆試地點在市委黨校,早上九點開始,考三個小時。
杜司安提前半個小時到了考場。考場設在一個大教室裡,能容納一百多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了看周圍。
來參加筆試的有三十多人,都是來自全市各縣區、各單位的副科、正科實職年輕乾部。
有的在低頭看書,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小聲交流。
杜司安一個都不認識。
他也冇打算認識。今天來,就是考試。
九點整,考試開始。
試捲髮下來,杜司安快速瀏覽了一遍。
題型很常規:單選題、多選題、判斷題、簡答題、論述題。
內容涉及麵很廣:政治理論、法律法規、林業知識、經濟管理、公文寫作……
好在杜司安平時博覽群書,而且最近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調查,他特意惡補了很多法律法規和政策檔案。
答題很順利。
單選題、多選題、判斷題,基本都是基礎題,難不倒他。
簡答題考的是“科學發展觀”的理念,以及如何在實際工作中貫徹落實。
這對一個在山區縣工作的乾部來說,太熟悉了。杜司安結合縉山縣的實際,寫了滿滿一頁。
論述題是重頭戲:請結合處州市林業發展現狀,談談對新成立的大洋林場管委會的發展思路和建議。
這道題,杜司安早就思考過。
他昨天報名成功後,回去就查了大量資料:大洋林場的曆史、現狀、資源稟賦、存在問題……
然後結合自己平時的積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思路。
現在,他要把它寫出來。
他提筆,開始寫:
“處州市是林業大市,森林覆蓋率全省第一。大洋林場作為全市最大的國有林場,擁有豐富的森林資源和獨特的生態價值。成立管委會,是市委市政府推動林業改革發展的重要舉措。對於大洋林場管委會的發展,我有以下幾點思考……”
他寫了整整三頁。
從“保護優先,綠色發展”的理念,到“文旅融合,林下經濟”的具體路徑;從“生態補償,價值實現”的機製創新,到“科技支撐,人才引進”的保障措施……
邏輯清晰,思路新穎,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可操作性。
寫完最後一個字,剛好時間到。
杜司安放下筆,長舒一口氣。
監考老師收卷的時候,瞥了一眼他的答卷,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交完卷,走出考場,陽光正好。
杜司安站在市委黨校的院子裡,看著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心裡很平靜。
筆試結束了,接下來是麵試。
麵試在明天,而且是電視直播。
他知道,那纔是真正的考驗。
第二天下午兩點,處州電視台演播廳。
麵試在這裡進行,而且是現場直播。這是市委為了體現公開、公平、公正,特意安排的。
杜司安提前一個小時到了電視台。工作人員覈對身份後,把他帶到了候考室。
候考室裡已經有好幾個人了,都是通過筆試進入麵試的。大家都很緊張,有的在默默背誦,有的在不停喝水,有的在來回踱步。
杜司安找了個角落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回想自己的思路。
麵試形式是無領導小組討論,題目保密,要到現場才知道。
但不管什麼題目,核心都是考察能力:分析問題的能力,邏輯思維的能力,表達溝通的能力,團隊協作的能力……
這些,杜司安都不缺。
在縣委辦兩年,他經曆了太多會議、座談、協調。怎麼說話,怎麼說重點,怎麼說讓人信服,他太熟了。
兩點半,工作人員進來,帶領大家進入演播廳。
演播廳很大,燈光很亮。中間擺著一張圓桌,周圍是評委席和觀眾席。正前方是攝像機,紅燈亮著,表示正在直播。
評委有七個人,來自市委組織部、市林業局、市發改委、市人社局等單位,都是相關領域的領導和專家。
觀眾席坐滿了人,有各縣區組織部的同誌,有媒體記者,還有通過報名抽選來的市民代表。
杜司安和其他考生在圓桌前坐下。每人麵前有一個號碼牌,他是7號。
主持人宣佈麵試開始,然後公佈了討論題目:
“處州市森林資源豐富,但長期以來,林業經濟效益不高,林區群眾收入偏低。
請結合處州市實際,就如何實現‘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進行討論並提出建議。”
題目很大,但杜司安不陌生。
這正是他擅長的領域。
討論開始了。
1號考生先發言,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話很緊張:“我……我覺得應該大力發展木材加工業,提高木材附加值……”
2號考生接著說:“對,還要發展林下種植,種藥材,種食用菌……”
3號考生補充:“旅遊也可以搞,建幾個森林公園……”
發言順序輪下去,每個人說的都差不多,都是老生常談。
輪到杜司安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剛纔幾位同誌說得都很好,但我認為,要實現‘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不能隻停留在傳統思路上。我們需要創新思維,開辟新路徑。”
他頓了頓,看到評委和觀眾都在認真聽,繼續說:
“第一,要樹立‘生態資本’理念。森林不僅是木材,更是碳彙、是水源、是生物多樣性、是景觀資源。這些生態價值,可以通過市場化機製實現價值轉化。比如,探索林業碳彙交易,讓‘空氣’賣錢;建立流域生態補償機製,讓下遊補償上遊……”
“第二,要推動‘文旅深度融合’。不是簡單地建幾個公園,而是要把森林與文化、旅遊、康養、教育結合起來。比如,開發森林研學課程,吸引學校組織學生來體驗;建設森林康養基地,吸引城市人來度假養生;挖掘林區紅色文化、民俗文化,講好森林故事……”
“第三,要發展‘林下新經濟’。不是傳統的種藥材、種菌類,而是利用現代科技,發展高附加值的林下產業。比如,林下仿野生種植名貴中藥材,利用物聯網技術實現智慧化管理;林下養殖特種經濟動物,形成生態迴圈產業鏈……”
“第四,要創新‘利益聯結機製’。不能讓林區群眾隻當看客,要讓他們成為參與者、受益者。可以通過合作社、股份製等形式,讓群眾以林地、勞動力入股,共享發展成果……”
“第五,要強化‘科技人才支撐’。引進高校、科研院所的專家團隊,建立產學研合作平台;培養本土林業技術人才,提高林區群眾技能水平……”
他說了整整五分鐘,邏輯清晰,觀點新穎,案例具體。
說完之後,現場一片寂靜。
評委們互相看了看,眼神裡都是讚許。
其他考生則有些尷尬——他們說的那些,在杜司安麵前,顯得太淺薄、太老套了。
有些考生想插話打斷,因為他們也知道,這種無領導小組麵試,如果讓一個競爭對手侃侃而談,那其他人大概率冇戲。
但是,真的是一點話都插不上.......
討論繼續,但已經變成了杜司安主導。
他引導話題,補充觀點,協調不同意見,展現出了出色的領導力和團隊協作能力。
半小時的討論很快結束。
評委打分,工作人員統計。
十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主持人宣佈:“本次無領導小組討論麵試,綜合得分第一名——7號考生,杜司安!”
掌聲響起。
杜司安站起來,微微鞠躬。
他知道,他贏了。
贏得毫無懸念。
同一時間,杭城,省委組織部。
陳尹冰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正播放著處州電視台的直播畫麵。
她看得很認真。
當杜司安開始發言時,她微微坐直了身體。
當杜司安說出那些新穎的觀點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當杜司安以絕對優勢獲得第一名時,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關掉直播,陳尹冰靠在椅背上,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冇想到,杜司安會這麼優秀。
筆試第一,麵試第一,而且是碾壓式的第一。
那些關於林業發展、生態價值轉化的思考,已經超出了普通基層乾部的視野,甚至有些觀點,連省裡的專家都未必能想到。
這個杜司安,到底還藏著多少本事?
陳尹冰想起那天晚上在西餐廳,杜司安談南宋史時的從容和深刻。
又想起昨天他發簡訊說報名被刁難時的冷靜。
現在,看到他在電視上的表現……
她不得不承認,杜司安比她想象的還要出色。
出色到……讓她有些動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尹冰立刻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她和杜司安隻是交易。她需要他當催婚擋箭牌,他需要她保平安。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至於感情……她有真正男朋友,是等了十年的初戀和至愛。
雖然這十年等得很苦,雖然家裡一直反對,但她從冇想過放棄。
杜司安再優秀,也隻是個“冒牌男友”。
陳尹冰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想給杜司安發條祝賀的訊息。
但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了。
算了,還是什麼都不說了比較好。
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但腦子裡,杜司安在螢幕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縉山縣委,縣長辦公室。
王剛和柳依然也在看電視直播。
看到杜司安發言時,王剛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看到杜司安得分第一時,王剛猛地站起來,抓起遙控器,狠狠砸向電視。
“砰”的一聲,遙控器摔在地上,電池都崩出來了。
“廢物!一群廢物!”王剛氣得渾身發抖,“三十幾個人,就冇人能壓過他?他說那些狗屁不通的東西,你們就信了?還給他打那麼高分?”
柳依然站在旁邊,嚇得臉色煞白。
“王縣長,您彆生氣……”她小聲勸道。
“不生氣?我怎麼能不生氣?”
王剛轉過身,瞪著柳依然,
“你看看!你看看!杜司安現在多風光?電視直播,全市人民都看著!他成了正科級乾部,還是公開選拔上來的,名正言順!以後我想動他,都難了!”
柳依然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對不起……都是我冇用……”她小聲說。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王剛煩躁地揮揮手,“你出去吧,我想靜靜。”
柳依然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剛那張鐵青的臉,還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王剛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
兩次了。
兩次想整杜司安,都失敗了。
第一次,想把他發配到大洋林場,結果大洋林場升格,還搞公開選拔,杜司安反而抓住了機會。
第二次,想讓王丹阻止他報名,結果潘立軍突然出現,親自給他辦手續。
現在,杜司安筆試麵試都是第一,正科級穩了。
他王剛,一個縣長,一個在縉山縣經營了十幾年的人,竟然整不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傳出去,臉都丟儘了。
但王剛不甘心。
他不信杜司安真有那麼大的本事,也不信杜司安背後真有那麼硬的靠山。
就算有,到了大洋林場,天高皇帝遠,他也有的是辦法。
正科級又怎樣?剛提拔的乾部,根基不穩,想讓他出事,太容易了。
一次意外,一個舉報,一個調查……
隻要操作得當,杜司安照樣完蛋。
王剛冷笑一聲。
杜司安,你彆得意得太早。
大洋林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