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縉山縣委宿舍。
杜司安坐在那張簡陋的單人床上,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白色盒子。盒子正麵是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誌,旁邊印著“iPhone 4”的字樣。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塑封膜,開啟盒蓋。手機靜靜地躺在裡麵,螢幕漆黑如鏡,機身是經典的白色,邊緣是不鏽鋼金屬框,在宿舍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是他下午在縉山縣最大的手機賣場買的。
營業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見他進來就問:“先生是要買手機嗎?諾基亞在這邊,摩托羅拉在那邊……”
“我要蘋果4。”杜司安說。
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穿著很普通。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買得起蘋果4的人。
這個年代蘋果四在這樣的小縣城,還是奢侈品,能買得起的人不多。
“那個……蘋果4有點貴哦,”小姑娘委婉地說,“16G的要4999,32G的5999。而且現在冇現貨,要預定,大概等一週。”
杜司安從口袋裡掏出厚厚一遝現金,放在櫃檯上:“我現在就要。32G的,白色。”
小姑娘又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說:“我問問倉庫……”
她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結束通話後對杜司安說:“倉庫還有最後一台白色16G,您真的要嗎?”
“要。”杜司安很乾脆。
付錢的時候,他用的是陳尹冰昨天轉給他的那八千塊。
當刷卡機吐出那張5999元的消費小票時,杜司安心裡還是抽了一下。
五千塊,相當於他一個多月的工資。以前他省吃儉用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但陳尹冰說的對,現在他們需要經常聯絡,冇有智慧手機確實不方便。
而且……他也確實需要一個像樣的手機了。
那部用了四年的諾基亞N97,螢幕碎了,電池不行了,按鍵也鬆了。
每次拿出來,都像是在告訴彆人:我很窮,我很失敗。
現在,他不想再這麼失敗了。
他想更多的為自己活一些。
“先生,這是您的手機,我幫您裝卡。”小姑娘很熱情,接過杜司安遞來的SIM卡,熟練地裝進卡槽,開機。
蘋果的白色logo在黑色螢幕上亮起,然後是經典的解鎖介麵。小姑娘幫他設定瞭解鎖密碼,下載了幾個常用應用——微信、QQ、淘寶、瀏覽器。
“微信您會用吧?”小姑娘問。
“不會。”杜司安很誠實。
“我教您。”小姑娘很耐心,花了十幾分鐘,教他怎麼註冊微信賬號,怎麼加好友,怎麼發訊息,怎麼發語音。
杜司安學得很認真。他是江東大學法學係的高材生,腦子不笨,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操作。
“謝謝。”臨走時,他對小姑娘說。
“不客氣,有不懂的隨時來問。”小姑娘笑得很甜。
現在,杜司安坐在宿舍的床上,看著手裡這部嶄新的蘋果4。
宿舍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就是全部家當。
牆上刷著白色的塗料,已經有些泛黃了。
窗戶朝北,常年不見陽光,房間裡總有一股淡淡的黴味。
這是縣委的單身宿舍,本來是給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乾部臨時住的,一般住一兩年就會搬出去。
但杜司安住了三年,因為冇錢買房,也捨不得花錢租房。
以前姚詩睿經常抱怨:“司安,我們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啊?這破宿舍,又小又潮,我都不好意思讓同事來玩。”
他總是說:“再等等,等我當上副主任,就能申請經適房了。”
今年年初,他當上副主任了。但經適房還冇批下來,姚詩睿已經走了。
杜司安搖搖頭,不再想這些。
他開啟手機,點開微信。藍色的介麵很簡潔,右上角有個紅色的“1”——有未讀訊息。
點開,是一個好友申請,頭像是西湖的夜景,雷峰塔的燈光倒映在湖麵上,很美。昵稱是“尹冰”,驗證資訊是:“我是陳尹冰。”
是一個小時前發的。
杜司安點了通過。
然後他安猶豫了一下,發了一個微笑表情。
幾乎是秒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語音訊息。杜司安點開,陳尹冰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
“杜司安,你這個男朋友很不合格啊。怎麼可以隔了一個小時才驗證通過?”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調侃,一點嗔怪,不像白天那樣正式和疏離。
杜司安愣了一下,然後也按住語音鍵,說:“對不起,我剛拿到手機,還在研究怎麼用。以前冇用過智慧手機,不太熟練。”
鬆開手指,語音發了出去。
幾秒鐘後,陳尹冰又回了語音,這次語氣裡帶著驚訝:“你以前冇用過智慧手機?不會吧?2012年了哎。”
杜司安苦笑,繼續語音回覆:“真的冇用過。之前一直用諾基亞,還是大學時買的。”
“為什麼不用智慧機?”
陳尹冰問,
“其實這個問題昨晚我就想問你了,
公務員收入雖然不算高,但買個手機還是冇問題的吧?而且我查過你的檔案,你父母是開小吃店的,雖然不富裕,但也冇給你什麼經濟壓力啊。”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私人。
杜司安沉默了。
宿舍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初春的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涼意。
他想起那二十萬,想起姚詩睿跪在他麵前哭的樣子,想起姚詩睿母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想起自己把銀行卡遞過去時那種“我能救她”的使命感。
現在想來,有點荒誕........
“怎麼了?不方便說?”陳尹冰又發來一條語音,語氣裡帶著試探。
杜司安深吸一口氣,按下語音鍵:
“冇什麼不方便的。就是……之前省吃儉用,湊了二十萬,給前女友的母親治病。她母親腎衰竭,需要換腎。
手術費二十萬,她家拿不出來,我就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借了點錢。”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那二十萬,是我大學打野球、做家教,加上工作後所有的積蓄。
當時冇想那麼多,就覺得人命關天,能幫就幫。”
語音發出去後,那邊很久冇有回覆。
杜司安看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輸入了很久,訊息卻一直冇發過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就在杜司安以為陳尹冰不會再回覆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文字訊息:
“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聊吧。”
很簡短,很客氣,但透著一股疏離感。
杜司安看著這行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點失落,有點釋然,也有點……自嘲。
失落,是因為陳尹冰的反應。他以為她會說點什麼,安慰也好,感慨也好,但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句“我累了”。
釋然,是因為他終於說出來了。這件事壓在他心裡很久了,從冇跟任何人說過。今天說出來,反而輕鬆了。
自嘲,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在意陳尹冰的反應。他在意什麼?一個隻見過一麵的女人,一個花錢雇他當“冒牌男友”的女人,他在意她的看法?
真是可笑。
他回覆:“好的,晚安。”
陳尹冰也回了兩個字:“晚安。”
聊天結束了。
杜司安放下手機,靠在床頭。宿舍的燈光很暗,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光線昏黃,照在牆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了陳尹冰白天說的話:“我有能力保你。隻要你願意合作,做我的冒牌男友,我可以保證你安安穩穩地待在外麵,不會被牽連進去。”
當時他信了嗎?
半信半疑。
現在呢?
他更不信了。
不是不信陳尹冰的能力,而是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陳尹冰需要他當擋箭牌,所以願意幫他。這是交易,各取所需。
但如果這交易的成本太高,高到超出了“擋箭牌”的價值,陳尹冰還會幫他嗎?
大概率不會。
官場上的人,最懂得權衡利弊。幫一個人,要看這個人值不值得幫,能帶來什麼回報。
他杜司安,一個即將完蛋的縣委辦副主任,能給陳尹冰帶來什麼回報?
除了當個“冒牌男友”,什麼都給不了。
所以,陳尹冰那句“保你平安”的承諾,聽聽就好,彆當真。
經曆了林東昇的事,杜司安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官場上,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林東昇在的時候,他是縣委書記的大秘,風光無限。所有人都捧著他,敬著他,因為他背後是林東昇。
林東昇一倒,所有人都躲著他,踩著他,因為他背後冇人了。
這就是現實。
杜司安不能再把希望押在彆人身上。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林東昇事件的後遺症,他要自己想辦法。
柳依然和王剛的刁難,他要自己應對。
未來的路,他要自己走。
杜司安拿起手機,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領導乾部被調查 如何應對”。
跳出來很多結果,有律師的解答,有紀委的規定,有案例分析。
他一條條看下去,看得很認真。
當然,這些搜尋結果隻能作為參考,實際上作為江**學係正牌高材生,作為曾經在縣檢察院反貪局乾過一年的人,
他對這類案件並不算太陌生。
他要提前準備好,如果真被紀委帶走調查,他有什麼權利,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他要提前想清楚,林東昇的案子裡,哪些可能牽扯到他,哪些不會。
他要知道,怎麼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
看到深夜,眼睛有些發酸。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隻有遠處街道上的路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縣委大院很安靜,偶爾有保安巡邏的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
杜司安躺在床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