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誌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杜司安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劉誌強疲憊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劉誌強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但眼神空洞,顯然冇在看。
見是杜司安,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小杜啊……”劉誌強放下檔案,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
杜司安冇有坐。他把紙箱放在地上,然後說:“劉主任,我的辦公室被柳依然占了,東西都被扔出來了。
我想在您這兒臨時坐一會兒,等下午上班。”
劉誌強的臉色變了變。他搓著手,顯得很為難。
“這個……小杜啊,不是我不幫你,但你在我這兒……不太合適啊。”
他壓低聲音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很多人都盯著呢。你在我這兒待著,彆人會說閒話的。”
杜司安看著劉誌強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悲哀。
這個老好人,在縣委辦乾了十幾年主任,從來冇有硬氣過一天。
以前林東昇在的時候,他還能狐假虎威;現在林東昇死了,他連自保都難。
“劉主任,”杜司安說,“我不為難您。我就坐一會兒,下午上班我就走。”
“可是……”
“劉主任,”杜司安打斷他,“我就問您一個問題——柳依然占我辦公室的事,您知道嗎?”
劉誌強低下頭,不敢看杜司安的眼睛。
“我……我聽說了。”他的聲音很小。
“那您管了嗎?”
劉誌強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杜司安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走到窗邊的沙發上坐下,從紙箱裡拿出那本被踩臟的書,用袖子擦了擦封麵。
書是《資治通鑒》,大學時買的,已經翻得很舊了。
扉頁上還有他大學時的筆記:“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
現在想來,真是令人感慨。
劉誌強看著杜司安,欲言又止。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小杜啊,聽我一句勸,彆跟柳依然硬碰硬。她背後……有人。”
“我知道。”杜司安頭也不抬,“王剛嘛。”
劉誌強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趕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嚴,然後回來,壓低聲音說:
“小杜,這話可不能亂說!王縣長是領導,咱們要尊重!”
“尊重?”
杜司安抬起頭,看著劉誌強,
“劉主任,我尊重他,他尊重我嗎?柳依然占我辦公室,他管了嗎?胡凱和鄒當辱罵我,他管了嗎?”
劉誌強被問得啞口無言。
“劉主任,”杜司安繼續說,
“我不是要為難您。但我想讓您知道,我杜司安,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柳依然今天占我辦公室,我就要讓她吐出來。
胡凱和鄒當今天罵我,我就要讓他們道歉。”
“你……”劉誌強看著杜司安,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小杜,你彆衝動。你現在的情況……鬥不過他們的。”
“鬥不過也要鬥。”杜司安說,
“劉主任,您知道嗎?在官場上,有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我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進十步。直到把我逼到絕路,逼到無路可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我已經無路可退了。林書記死了,我前途儘毀。如果連最後一點尊嚴都保不住,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劉誌強愣住了。
他看著杜司安,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眼神裡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種眼神,他見過。
在很多年前,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在那些被逼到絕境的人眼裡見過。
“小杜……”劉誌強歎了口氣,“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坐回辦公桌後,不再說話。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牆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杜司安靜靜地坐著,翻著那本《資治通鑒》。
書頁已經泛黃,但上麵的文字依然清晰: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他看得入神,完全忘了時間。
直到牆上的掛鐘指向兩點,上班鈴聲響起,他纔回過神來。
“劉主任,我走了。”杜司安站起身,把書放回紙箱。
劉誌強抬起頭,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一句:“小心點。”
“謝謝。”杜司安提起紙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有人了。
幾個乾部看到他從小劉主任辦公室出來,眼神都有些異樣,但冇人說話。
杜司安冇有在意,提著紙箱走向樓梯。
他要回走廊上,去看看那紙處分決定是否已經貼了出來。
此刻走廊的公告欄前,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大家都仰著頭,看著牆上那張嶄新的處分決定。紅頭檔案,蓋著縣委辦公室的紅章,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關於給予柳依然同誌記大過處分的決定……”
有人小聲唸了出來。
“柳依然,女,漢族,1987年6月出生,現任縉山縣委辦公室綜合一科科長。
經查,柳依然同誌在未經組織批準的情況下,擅自搬動上級領導辦公室,並企圖將上級領導驅逐至雜物間,嚴重違反組織紀律,造成不良影響……”
唸到這裡,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記大過啊……這處分可不輕。”
“是啊,兩年內不得晉升,年終獎也冇了。”
“柳依然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可杜司安不是快完蛋了嗎?怎麼還能讓柳依然背這麼大個處分?”
“誰知道呢……也許人家還有底牌?”
“底牌?林書記都死了,他還能有什麼底牌?”
“那可不一定。你們看杜司安那淡定的樣子,像是要完蛋的人嗎?”
杜司安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上午那種幸災樂禍和嘲諷,而是多了一絲敬畏,一絲疑惑。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官場上,有時候你不需要真的有多強,你隻需要讓彆人覺得你強,就夠了。
“杜主任來了。”有人小聲說。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杜司安提著紙箱,走到公告欄前,抬頭看著那張處分決定。
他看得很仔細,一字一句,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陽光照在紅頭檔案上,把那個鮮紅的印章照得格外刺眼。柳依然的名字,用黑體字加粗,像一道深深的烙印。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噠、噠、噠……”
聲音很急,很重,帶著怒氣。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柳依然來了。
她穿著那身緊身的職業裝,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臉色很難看,蒼白中透著鐵青,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她的表情很猙獰,嘴唇緊抿,眼神凶狠,像一頭髮怒的母獅。
她走到公告欄前,看到那張處分決定,整個人僵住了。
她盯著那張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然後,她的臉開始扭曲,嘴唇開始顫抖,胸口劇烈起伏。
“不可能……”她喃喃地說,“這不可能……”
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杜司安。
那一刻,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毒、憎恨、還有瘋狂。
“杜!司!安!”她一字一頓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尖利刺耳,“是你!是你搞的鬼!”
杜司安平靜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這個卑鄙小人!陰險狡詐的混蛋!”柳依然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尖叫,
“你憑什麼?你一個馬上要進去吃牢飯的喪家犬,憑什麼讓我背處分?你算什麼東西?!”
走廊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場好戲。
柳依然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到杜司安臉上:
“我告訴你,杜司安,你彆得意!這個處分,我會讓你十倍百倍還回來!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我會讓你……”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她的尖叫。
柳依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司安甩了甩手,表情依然平靜,就像剛纔隻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柳依然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杜司安。她的左臉上,迅速浮現出五道鮮紅的手指印。
“你……你敢打我?”她的聲音在顫抖。
“打你又怎樣?”杜司安冷冷地說,“柳依然,我警告你,彆給臉不要臉。這個處分是你自找的,再敢罵一句,我還打你。”
“你!”柳依然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杜司安,我跟你拚了!”
她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想要抓杜司安的臉。
杜司安往旁邊一閃,柳依然撲了個空,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柳依然,”杜司安的聲音很冷,“我勸你冷靜點。這裡是縣委辦,是工作場所,不是你撒潑的地方。再鬨下去,丟人的是你自己。”
柳依然站定,喘著粗氣,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她看著杜司安,又看看周圍那些圍觀的人,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羞辱。
她是綜合一科的科長,是縣委辦的“一枝花”,是王剛縣長的地下情人。
平時誰見了她不客客氣氣的?誰敢這麼對她?
可現在,她被當眾打耳光,被當眾羞辱,還被這麼多人圍觀。
這種羞辱,比那個記大過處分更讓她難以忍受。
“杜司安,你等著!”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會讓你後悔的!我會讓你跪下來求我!”
說完,她狠狠地一跺腳,轉身就往樓梯口跑去。
她是去找王剛了。
所有人都知道。
走廊裡一片死寂。
大家都看著杜司安,眼神複雜。
鄒當和胡凱站在人群裡,臉色煞白。
他們冇想到杜司安敢打柳依然,更冇想到杜司安打了之後還這麼淡定。
“杜……杜司安,你完了。”鄒當結結巴巴地說,“柳科長去找王縣長了,你……你等著被開除吧!”
“對!”胡凱也壯著膽子說,“你敢打領導,這是嚴重違紀!等著吃牢飯吧!”
旁邊有人小聲勸:
“杜主任,你快走吧,避一避風頭。”
“是啊,先去外麵躲躲,等王縣長氣消了再回來。”
“要不……你去給柳科長道個歉?也許還有轉機……”
杜司安看著這些人,忽然笑了。
“我為什麼要走?”他平靜地說,“我為什麼要道歉?我做錯什麼了?”
“你打人啊!”鄒當說。
“我打人是不對,”杜司安說,“但她罵人就對了?她占我辦公室就對了?她指使你們辱罵我就對了?”
鄒當和胡凱被問得啞口無言。
杜司安不再理會他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
陽光很好,院子裡停著幾輛車,幾個工作人員在走動。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他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柳依然去找王剛,王剛會是什麼反應?會馬上下來找他算賬?還是會打電話讓紀委來人?
他不知道。
但他不害怕。
因為他知道,害怕冇有用。求饒冇有用。逃跑更冇有用。
在官場上,有時候你必須硬剛到底。你退一步,彆人就會進十步。直到把你逼到絕路。
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那就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