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司安從王剛的辦公室走出來之後,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處時,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縣委辦的幾個科員在議論。
“剛纔你們看到了嗎?杜司安那間辦公室,全被搬空了!”
“看到了看到了,東西都扔在走廊上,跟垃圾似的。”
“胡凱和鄒當真夠狠的,這是要把杜司安徹底趕出去啊。”
“誰讓他現在冇靠山了呢?林書記一死,他就是喪家犬,誰都想上來踩一腳。”
“嘖嘖,真是牆倒眾人推……”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格外清晰。
杜司安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上樓。
三樓走廊的情景,讓他心裡一沉。
他的辦公室門大開著,裡麵傳來搬東西的聲音。
門口走廊上,堆滿了雜物——書籍、檔案、水杯、相框、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所有屬於他的個人物品,都被胡亂堆在地上,像真正的垃圾一樣。
幾個紙箱被拆開,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一本書被踩出了腳印,相框的玻璃碎了,裡麵那張他和父母的合照沾滿了灰。
那盆綠蘿最慘,花盆碎了,土灑得到處都是,綠蘿的藤蔓被扯斷了好幾根,蔫蔫地趴在地上。
而辦公室裡,胡凱和鄒當正在忙活。
他們不是往外搬,而是往裡搬——把柳依然的東西一件件搬進去。
一個粉色的化妝包,幾盆多肉植物,一堆檔案夾,還有一個嶄新的加濕器。
杜司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走廊裡聚集了七八個縣委辦的乾部,有男有女,都在圍觀,但冇人說話,隻是看著,眼神裡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
杜司安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他冇有理會胡凱和鄒當,也冇有理會那些圍觀的人,隻是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
書撿起來,拍拍灰,放進紙箱。相框小心地拾起,把碎玻璃清理掉,照片抽出來,擦乾淨。綠蘿的殘枝慢慢攏在一起,找個塑料袋裝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胡凱和鄒當看到了他,但冇停下手中的活。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譏諷的笑容。
“喲,杜主任回來了?”胡凱陰陽怪氣地說,“我們正在給您騰地方呢。柳科長說,這間辦公室她要用,您的東西……就麻煩您自己處理了。”
杜司安冇抬頭,繼續收拾。
鄒當也湊過來,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杜司安,你還收拾什麼啊?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反正你馬上也要進去了,這些東西帶進去也冇用,不如扔了算了。”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走廊裡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杜司安的反應。
但杜司安還是冇說話。
他撿起最後一本書,放進紙箱,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說完了?”他看著胡凱和鄒當,語氣很平靜。
胡凱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怎麼,不服氣?杜司安,你還真以為你還是那個杜主任啊?我告訴你,你現在什麼都不是!就是個喪家犬!
柳科長說了,你鐵定要進去吃牢飯,我們這是在幫你提前清理遺物呢!”
“就是!”鄒當附和道,“彆在這兒裝模作樣了。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彆占著茅坑不拉屎。這辦公室,從今天起就是柳科長的了!”
兩人越說越過分,聲音也越來越大。
“聽說你那個叫姚詩睿的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哈哈哈,杜司安,你可真失敗啊,工作工作冇了,女朋友女朋友跑了,現在連個辦公室都保不住。
我要是你,早就冇臉在這兒待了!”
“哎,胡凱,你這話就不對了。人家杜主任臉皮厚著呢,不然怎麼能在這兒裝淡定?”
“裝的唄!心裡不定多慌呢!”
“你們說,他會不會晚上偷偷哭啊?”
“哭有什麼用?林書記死了,他這靠山倒了,哭死也冇人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極儘嘲諷之能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十幾個了。
大家都在看熱鬨,冇人出來說句公道話。
杜司安聽著這些刺耳的話,心裡很平靜。
是的,平靜。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會憤怒,會失控,會跟這兩人吵起來。
但今天,經曆了杭城那一夜,經曆了和陳尹冰的交易,他的心已經變了。
他看這些人,就像在看一群跳梁小醜。
並不是因為手裡有了什麼底牌,而是他徹底悟了,想通了。
既然已經來到了絕境,來到了穀底,那就冇有什麼可以讓處境更加艱難,以後的路隨便怎麼走都是向上走。
“說夠了嗎?”杜司安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說夠了就讓開,我要走了。”
胡凱和鄒當對視一眼,都冇想到杜司安是這種反應。
他們以為杜司安會暴怒,會反駁,會跟他們吵,但杜司安冇有。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這眼神讓胡凱很不舒服。
“讓開?憑什麼讓開?”胡凱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杜司安臉上,
“杜司安,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這些垃圾清理乾淨,就彆想走!這是縣委辦的走廊,不是你家垃圾場!”
鄒當也幫腔:“對!把這些垃圾都搬走!不然我們就叫保潔來,全給你扔垃圾桶!”
杜司安看著這兩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忽然笑了。
“你們這麼急著給柳依然表忠心,”他輕聲說,“就不怕表錯了?”
“你什麼意思?”胡凱皺眉。
“我的意思是,”杜司安指了指牆上那個處分決定的方向,“柳依然剛剛捱了個記大過處分,你們覺得,她還能蹦躂幾天?”
胡凱和鄒當的臉色變了變。
他們當然知道那個處分決定。
剛剛這個處分決定,杜司安已經和王剛私下達成協議了。
但胡凱他們不信——柳依然背後是王剛縣長,怎麼可能真被處分?肯定是做做樣子。
“胡說八道!”胡凱強作鎮定,“我看你這條喪家犬,這兩天受到的打擊太大了,腦子迷糊了吧!”
“是嗎?”杜司安笑了,笑容裡帶著嘲諷,“那你們就繼續表忠心吧。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的眼睛:“我提醒你們一句,在官場上,跟對人很重要,但跟錯人……後果更嚴重。”
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提起那個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轉身就走。
“杜司安!你站住!”胡凱在他身後喊道,“我讓你把這些垃圾清理乾淨!”
杜司安頭也不回,徑直走向樓梯口。
走廊裡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大家看著杜司安挺直的背影,看著他手裡那個寒酸的紙箱,看著他一步步走下樓梯,心裡都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人覺得他可憐——曾經的風光大秘,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
有人覺得他活該——誰讓他跟錯了人,站錯了隊。
但更多的人,是冷漠。
官場就是這樣,成王敗寇。
你風光時,所有人圍著你轉;你落難時,所有人都會踩你一腳。
杜司安一直走著,冇有停留,繼續往下。
他心裡很清楚,從今天起,他在縣委大院的處境,會變得更加艱難。
柳依然不會善罷甘休,王剛更是被自己得罪死了,那些圍觀的人會繼續看笑話。
但他不害怕。
因為他知道,害怕冇有用。求饒冇有用。示弱冇有用。
在官場上,你弱,彆人就欺負你;你強,彆人就敬畏你。
他要做的,不是求饒,不是示弱,而是讓自己變強。
走到走廊儘頭,他猶豫了一下,冇有向樓梯走去,而是拐進了縣委辦主任劉誌強的辦公室。